暗巷的事过去三天,周承安那边再没动静。
像是那只受了惊的鱼,缩回洞底,小心翼翼地观望。李亦非也不急,照常去集团上班,照常做他的「乖顺继承人」,只是偶尔在路过周承安办公室时,会若无其事地停下来,隔着玻璃门问一句「周叔,下午的会您去吗」,语气随意得没有半分破绽。
苏挽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说:「你演技不去拿奖,真是可惜了。」
「彼此彼此。」李亦非头也不回,「你装傻的功夫也不差。」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点心照不宣的笑意。
饵已经垂下去了,鱼也探过头了,现在差的,就是让它彻底咬死钩的那一口。
「你确定他会来?」苏挽雾问。
「他一定会来。」李亦非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名字,「我在集团内部放了个消息——说爸有意让我接手一个刚立项的文旅项目,预算八个亿,首期资金下个月就到位。」
苏挽雾瞬间明白过来:「八个亿的项目,按他那个分成比例,就是……」
「一千万上下。」李亦非接过她的话,眼里带着一点冷意,「他做这一行做了这么多年,胃口早就养大了。这么大一块肉吊在眼前,他忍得住三天,忍不住十天。」
「可他要是不咬呢?」
「他不会不咬。」李亦非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因为他已经心虚了。他派人堵你,说明他怕了;他怕了,就更急着想在新项目里分一杯羹,好给自己留条后路。一个人越慌,越容易露出马脚。」
苏挽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算计人心的时候,真的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不动则已,一动,就是致命一击。
果不其然,第五天傍晚,周承安主动约了李亦非「喝杯酒,聊聊家常」。
地点选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装修考究,灯光暖黄,处处透着「自己人」的意味。李亦非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承安已经坐在里面,面前醒着一瓶红酒,看见他进来,笑着站起身:「亦非来了,坐坐坐。这几天辛苦了吧?新项目的事,我听说你爸很看重你,恭喜恭喜。」
「周叔消息真灵通。」李亦非笑着坐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项目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我爸那边还在斟酌呢。」
「斟酌什么。」周承安摆摆手,语气热络,「你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集团迟早是你的。这种大项目,交给你,他放心,我们也放心。」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忽然压低声音:「亦非啊,周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种大项目,水深着呢,光靠你一个人在台面上跑,容易踩空。你身边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帮你把台面下的路子趟平了,才能走得稳。」
李亦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却不动声色:「周叔的意思是……」
「周叔在集团这些年,上下都熟。」周承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那个文旅项目,前期有些门路、有些人脉,周叔可以替你牵线。当然,这世上没有白帮的忙……」他比了个手势,笑得含蓄,「该分的一份,周叔不会多拿,你看着办就行。」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李亦非放下酒杯,慢慢靠进椅背里,看着周承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深,深得让周承安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周叔。」李亦非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您说的这些门路人脉,是不是跟安澜实业每年那笔一百二十万的咨询费,走的是同一个路子?」
周承安脸上的笑,一瞬间僵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亦非,你这话什么意思?周叔听不太懂。」
「听不懂没关系。」李亦非说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不紧不慢地放在桌上,推到周承安面前,「这里面,是安澜实业近五年的账目整理,还有那笔咨询费的流向图。收款方叫『瑞云商贸』,法人是您表弟周建国,注册地址查无此楼,可每一笔钱到账后三天内,都会有一笔等额的钱,转进您境外账户关联的一家信托基金。」
周承安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还有。」李亦非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像锤子砸在人心上,「我被撤掉的那个项目,立项前一个月,安澜实业正好打出了一笔咨询费;项目撤掉之后,钱就停了。周叔,您说这是巧合呢,还是有人借着项目审批的环节,两头吃?」
「李亦非!」周承安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这是诬陷!那些账,谁给你的?你爸知道吗?我要去见李董!」
「见我爸?」李亦非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周叔,您觉得,我爸要是知道这些年集团的项目经费,都被您借着子公司的壳子抽走了一成,他会先听您解释,还是先看这份账?」
周承安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像是想伸手去抢,手指动了动,却又硬生生停住。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终于透出慌乱。
「我不想怎么样。」李亦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我只是想请周叔帮我一个忙——把你背后的人,说出来。」
周承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您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李亦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拆单的手法、审批的关节、境外资金的通道,都不是一个副总裁能独立拿下的。您背后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想在集团里掏空根基的人。周叔,您替他背了这么多年的锅,现在,也该轮到他替您挡一挡了吧?」
包厢里静得落针可闻。周承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颜料盘,青一阵白一阵,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终,他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跌坐回椅子里,双手捂住脸。
「……我要是说了,你能保我?」他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
「你配合到底,证据链完整,我可以跟爸谈,按公司内部处理,不惊动外面。」李亦非说,「但你如果不配合,这份账明天就会出现在董事会的桌上。到时候,就不是我能兜得住的事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周承安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张像是老了十岁的脸,声音沙哑:「……是陈董。陈国栋,集团的独立董事。这些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烂账,全靠这些项目分成填窟窿。他让我压你的项目,也是因为……你查账查得太快,他怕你查到他那条线上去。」
李亦非的目光微微一凝。
陈国栋。那个在董事会上总是一副慈祥长者模样的陈国栋。果然,越是不起眼的人,藏得越深。
「谢谢你,周叔。」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转身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你今晚跟我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你自己想好怎么跟陈董交代——他要是知道你反了水,你我都清楚他会做什么。」
门在身后合上。包厢里的灯光,照着一张惨白的脸。
走廊尽头,苏挽雾站在拐角处,看见李亦非出来,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收网了。」李亦非把牛皮纸袋递给她,嘴角牵起一点弧度,「陈国栋。藏得够深的一个。」
苏挽雾接过纸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抬起头,看见他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锐利,忽然轻声说:「你刚才,是真的在赌。」
「嗯。」李亦非承认得干脆,「赌他慌了,赌他不敢赌。好在我赌赢了。」
「如果赌输了呢?」
「赌输了,就换个法子再赌。」他偏过头看她,语气带着一点难得的轻松,「反正我手里还有这张王牌。」他扬了扬她手里的纸袋,「这可是你熬了三个晚上查出来的。没有它,我拿什么赌?」
苏挽雾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口一暖,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哼了一声:「少来,明明是你自己布的局。」
「咱俩,谁跟谁。」李亦非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耳朵尖悄悄红了。
苏挽雾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嘴角弯起一个自己也压不住的弧度。
系统在她脑海里轻轻响起:【主线任务·破雾见真】进度更新。
【证据链已收拢八成。剩余两成,指向陈国栋背后的境外资金通道。揭破之日,即是任务收官之时。】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缓缓铺开的星河。
李亦非和苏挽雾并肩走出会所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清冽。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晚上想吃什么?」
「嗯?」苏挽雾没反应过来。
「收了这么大的网,不得庆祝一下?」李亦非说得理所当然,「我请客。」
苏挽雾看着他那张故作随意的脸,没忍住笑出声:「行啊,那我可得好好宰你一顿。」
「随便宰。」他迈开步子,走在她前面半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朵里,「反正以后,你宰我的日子还长。」
苏挽雾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追上去。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慢慢地,又并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