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战靴铜钉铸成边关界碑,说国境线该用娘胎里带的尺量!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把那“蹲俑”也铸进界碑里,让后世都知道大梁的皇帝是个能蹲在田埂上听墙根的主儿吧?
狼牙谷的风像是有实体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大捷的消息虽然传回了京城,但这块硬骨头实际上还没完全咽下去。
北狄人退是退了,可临走前把那十几里缓冲带的界碑全给砸了个稀巴烂,摆明了是想赖账,等着明年开春再来扯皮。
“王妃,这土不成。”
工部的老匠人愁得胡子都快揪秃了,手里攥着一把冻得像石头蛋子似的黄泥,“狼牙谷这鬼地方邪门,昼夜温差大,不管是青石碑还是花岗岩,立在那儿不出三个月准裂。咱们带来的陶土,刚才试着烧了一窑,出来全是碎渣子。”
我蹲在临时搭建的土窑边,手里把玩着两枚刚从萧凛那双旧战靴上拆下来的铜钉。
这两枚铜钉,正是当初我为了提醒他“步步如履薄印”特意铸的,如今鞋底磨穿了,铜钉却被踩得锃亮,上面那一大一小两个脚印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
“土没问题,是芯子太凉。”
我站起身,将那两枚带着萧凛体温的铜钉递给老匠人,“把这个熔了做碑芯。外面的裹料,用西山运来的陶土,掺三成‘共踏石’粉,再混上这个。”
我指了指旁边那几大缸暗红色的泥浆。
那是从后方伤兵营和随军家属区收集来的——混了产妇们踩过的泥,还有药婆婆特制的艾绒灰。
老匠人看着那两枚铜钉,手抖了一下:“王妃,这可是王爷战靴上的物件,是杀伐气最重的东西,用来镇碑合适,可熔了做芯……这碑还能立得住威吗?”
“谁说界碑非得是冷冰冰吓人的?”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界碑是家的篱笆,篱笆是用来挡狼的,也是用来给自家孩子扶着学走路的。”
三日后,第一块新碑出窑。
它不像寻常界碑那样棱角分明、刻板严肃。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类似肌肤的暖褐色,碑面上没有那些佶屈聱牙的经纬度数,只有一个深深凹陷进去的、大大的脚印轮廓。
那脚印旁,还依偎着几个指甲盖大小的小脚丫印记。
这碑刚立在谷口风口处,奇事就发生了。
北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打在碑身上,竟像是撞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雪花落地即化,绕着碑脚汇成了一圈细细的水流。
“我的个乖乖……”一个正在附近放哨的老戍卒凑过来,试探着把满是冻疮的大手贴了上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哆嗦起来,眼圈瞬间红了。
“热乎的……”老卒声音嘶哑,把那张被风霜割裂的脸紧紧贴在碑面上,“跟我孙女刚出生那年,抱在怀里的热乎劲儿一模一样。我记得真真的,那时候她脚长三寸六分……这碑,比我的命还暖和。”
几个胆大的随军孩童也不怕冷,嘻嘻哈哈地爬上去骑在碑顶上,晃荡着小腿,喊着:“界碑会抱人喽!界碑会抱人喽!”
萧凛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马鞭,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他眼底的寒意却在扫向那被烧毁的旧界桩废墟时,瞬间凝结。
“把东西拿来。”他对身后的青鸾伸出手。
青鸾呈上一叠残破焦黑的账册残页。
那是打扫战场时,从敌方那个试图烧毁辎重的副将尸体上扒下来的。
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边贸流水,可青鸾眼尖,在几页粘连在一起的纸张夹层里,抠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私绘地图。
我凑过去一看,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图上画的正是这片狼牙谷。
但在我们现在所处的界碑位置往南十里处——也就是一大片被称为“育婴田”的肥沃河谷地带——被朱笔重重画了个圈,旁边标注着一行蝇头小字:【以此地换良马两千匹,事成之后,田契更名。】
而那田契更名处的落款虽然被烧得只剩半个墨团,但这特殊的墨色……
“是松烟墨混了紫檀灰。”我轻嗅了一下那残留的气味,胃里一阵翻腾,“这配方只有三皇子府上的清客才用,说是为了显得字迹古朴高雅。没想到,这高雅的墨,签的却是卖国的契。”
更让我心惊的是,图上标注的新界桩位置,竟然比朝廷正规的鱼鳞图足足内缩了十里!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这仗打赢了,这十里地,连带着上面种粮食养活几千遗孤的“育婴田”,就被那个所谓的皇室贵胄,像切猪肉一样偷偷卖给北狄人了!
“难怪前些日子,老三那边拼了命地上折子,说狼牙谷乃不毛之地,守之无益,不如后撤设防。”萧凛的手指用力捏着那截残页,指节泛白,“原来是早就把价钱谈好了。”
“王爷!”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个被我们俘虏的敌方监军,此刻正歇斯底里地冲着新立的界碑吐口水,嘴里骂骂咧咧:“那是妖碑!那是妇人的污秽之物!你们把女人的脚印铸在国界上,是想让大梁的男儿都钻裤裆吗?这地界立不住!老天爷要收人的!”
萧凛冷笑一声,拔刀就要上前,被我一把按住。
“别脏了手。”我看着那还在叫嚣的监军,转头对药婆婆使了个眼色,“婆婆,咱们去‘验界’。”
怎么验?
很简单,光着脚走。
我带着药婆婆,身后跟着三十名自愿前来的戍边妇孺。
大家脱去了厚重的毡靴,赤足踩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
这看似残酷,实则不然。
我们每人脚底都涂了特制的姜汁膏,且每走十步,便要在雪地里埋下一枚“暖芯子”。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当我们走到那张私绘地图标注的“伪界桩”位置时,那些之前被三皇子的人偷偷立下的新桩,此刻正如死尸般挺立在寒风中,无论怎么用火烤,碑体都冰寒刺骨,甚至将周围的雪冻得更硬。
“这就是他们立的规矩。”我指着那根冰冷的石柱,对身后冻得瑟瑟发抖的妇人们说,“冰冷,无情,拒绝任何活人的体温。因为这是拿来做买卖的死物,不是给活人守家的。”
紧接着,我们继续向北,一直走到我推算出的真正边界线——也就是萧凛打下来的这块地。
当最后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一脚踩在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雪包上时,那雪包忽然塌陷了下去。
下面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露出了一截深埋地下的残损旧界桩。
那桩子上虽然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但在被妇人的体温触碰的一瞬间,桩身上那些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的刻字,竟然显出一层淡淡的红晕。
药婆婆颤巍巍地蹲下身,用那把早已磨得锃亮的产尺量了量桩身上的刻度。
“准了!准了!”老人家激动得假牙都要掉出来,“这桩子上刻的‘入土三尺’,跟咱们产妇脚长推算出来的地气深度,分毫不差!这是老祖宗留下的真界啊!”
我走过去,手掌轻轻抚过那块即便埋在冰雪下依然透着一丝温润地气的旧桩,低声道:“不是界碑歪了,是有人心歪了。他们想冻死百姓的根,好腾出地来养别人的马。”
“养碑喽——!”
秋月清脆的嗓音打破了雪原的寂静。
这是我定下的新规矩。
既然是活碑,就得用活物养。
每日清晨,附近的边民自发组织起来,每家每户省出一勺米汤,混着那些刚生产完的妇人多余的母乳,汇成一桶桶温热的白色浆液,浇灌在界碑的根部。
这并不是浪费粮食。
药婆婆惊喜地发现,这些混了母乳和米汤的液体,渗入掺了“共踏石”粉的碑体后,会散发出一种极为特殊的微热气体。
那种气体被风一吹,弥漫在哨所周围,竟然能缓解老戍卒们多年的咳血旧疾。
那天傍晚,夕阳如血。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卒,拄着拐杖,领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丫头来到碑前。
“丫头,去,把你的脚印留上去。”老卒拍了拍孙女的屁股。
小丫头咯咯笑着,抬起胖乎乎的小脚丫,往那碑面上用力一贴。
“嗡——”
一声极轻的共鸣声响起。
只见那碑底竟然缓缓渗出了一缕淡红色的汁液,顺着小丫头的脚印纹路流淌下来,像是有生命一般,最后汇入那条围绕着界碑的细流中。
这颜色,与青州那块“活碑”如出一辙!
“这是祖宗的血在认亲啊!”
老卒扔了拐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一刻,整个狼牙谷寨子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跪了下来。
没有军令,没有强迫。
他们自发组成了巡碑队,日夜守护着这块会流血、会发热、会“抱人”的界碑。
回到中军大帐时,萧凛正站在舆图前发呆。
见我进来,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碗热好的羊奶推到我面前。
我从袖袋里掏出几张刚刚拓印下来的界碑纹样,正准备给他细讲,忽然觉得袖口一沉。
一卷带着体温的羊皮纸从我袖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展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幅全新的《九边舆图》。
图上没有那些冷冰冰的军事防线标注,取而代之的,是在每一个重要的界桩关口旁,都用朱砂工工整整地标注了一个数字——那是当地产妇的平均脚长。
而在狼牙谷那个位置,赫然写着三个字:【青黛界】。
“史官要写。”萧凛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宽厚的手掌覆盖在我的肩头,透过厚重的冬衣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此朝疆土,寸寸皆由女人脚底丈量而来。谁敢割地,先问问这地下的根答不答应。”
帐外,风雪依旧。
但我知道,这场关于“根”的较量,我们赢了。
而在遥远的京城,皇子府那间密室里,挂在墙上的地图正中央,那个标注着“育婴田”的墨点,此刻正莫名地晕染开来,像是一滩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污血。
“对了。”
萧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的试探,“太后那边来了旨意,说是咱们大婚的时候太过仓促,如今既有了这等功绩,打算在回京后给咱们补办一场大典。各家世家为了讨好太后,送来的礼单堆成了山……”
他顿了顿,把锦盒推到我面前,“这是太后特意让人送来的‘头一份’,你看看。”
我狐疑地打开锦盒。
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泛黄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旧纸。
那纸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当初我被废入冷宫时,先皇让人草拟的那份还没来得及盖印的《放妻书》。
只是此刻,在那“放妻”二字旁边,被人用朱笔狠狠画了个叉,旁边补了一行力透纸背的新字,看笔迹,竟然像是……太后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