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照壁脚印浇成活碑,说青天大老爷得先学会蹲下来!
那寒气并不凌厉,却像是湿漉漉的苔藓,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托住。
“别碰。”萧凛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刚下朝的肃杀气。
他没接那垫子,反而从袖中抽出一柄裁纸的象牙刀,刀尖挑起那锦缎的一角,轻轻一豁。
“刺啦”一声,明黄的锦缎裂开,露出里面的填料。
不是寻常的棉絮,也不是我惯用的艾绒,而是一层层灰败的柳絮,夹杂着些许暗红色的粉末。
“这是……”秋月凑近闻了闻,脸色瞬间煞白,“这是坟头柳的絮,那粉末是朱砂拌了……骨灰?”
“是阴沉木磨成的粉。”萧凛将那垫子挑落在地,眼神冷得像要把这死物冻结,“老三这是急了,连这种绝户计都使了出来。他是想借这‘李家媳妇’的名头,把那三皇子府的阴煞气,度到朕的龙椅上来。”
我看着那团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柳絮,心里不仅没怕,反而生出一股荒谬的笑意。
“他也就这点出息了。”我踢了踢那垫子,“把正经心思都用来装神弄鬼,难怪连把尺子都量不准。”
“烧了?”青鸾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火折子上。
“不。”我拦住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这么喜欢送‘礼’,咱们就给他回一份更大的。把这东西封好,送到青州去。告诉药婆婆,正好缺几味引子,这坟头柳吸足了地气,用来养那块‘活碑’,最是合适。”
青州的消息,是在三日后传回来的。
那块刻着寡妇赤足印的照壁,如今已成了青州的一景。
不过这景致有些奇怪,没人敢在那上面题诗作画,反倒是有不少百姓提着陶罐子,排着队往照壁上浇东西。
那是浓稠温热的米汤。
“这叫‘养碑’。”药婆婆眯着眼,手里捣着一钵茜草根,“以前乡下人迷信,说石狮子太凶,得用人气养着才不咬人。如今这脚印子太苦,百姓们心疼,就想用自家那点口粮给它润润。”
但我没让他们只浇米汤。
我在那米汤方子里,让人掺了一味特殊的佐料——那是从西山“共踏石”上刮下来的微粉,混着大量的艾草灰。
这种混合物一旦渗入石头的纹理,吸热极快,散热却极慢。
正午的日头一照,那原本冰冷的照壁便像是个巨大的暖炉。
到了傍晚,余温仍旧烫手。
青鸾回信里说,如今青州城里的乞儿和穷家孩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光着脚丫子,把后背贴在那照壁上取暖。
他们也不怕那衙门的威严,一边蹭着热气,一边嬉皮笑脸地喊:“青天奶奶脚心暖,官老爷们脸皮寒!”
这句顺口溜传得飞快,却也扎了某些人的心窝子。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几个穿着黑衣的死士摸到了照壁前,手里提着几桶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液体——那是工业用的强酸,只要泼上去,别说脚印,连整块照壁都能蚀成马蜂窝。
“泼!”
领头的低喝一声,几桶酸液兜头泼下。
然而,预想中石头崩裂的脆响并没有出现,反而腾起了一阵浓烈的白雾。
“嘶——”
白雾遇风不散,竟然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罪”字。
那是青鸾早就让人在照壁周围洒满的一圈生石灰粉。
酸液落地,遇石灰沸腾,那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但在做贼心虚的人眼里,这就是天谴。
更绝的是第二天清晨。
当百姓们围拢过来时,惊恐地发现,那照壁上虽然留下了几道丑陋的焦黑灼痕,但在那灼痕深处,竟然缓缓渗出了淡红色的汁液,顺着那个寡妇的脚印纹路淌了下来,像是一只泣血的眼睛。
“流血了!碑流血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浊的老泪纵横:“这哪是石头流血啊……这是替我们流了三十年的血啊!”
其实哪有什么显灵。
那不过是我让药婆婆预先埋在照壁夹层里的几根茜草根。
茜草遇酸则红,这是医理,也是人心。
这把火,终于烧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坐不住了。
萧凛微服去了趟青州。
回来的时候,他没带什么土特产,只带回了一把样式奇怪的小矮凳。
“这是青州新任知府审案用的。”他在御书房里,把那把还没膝盖高的小凳子往地上一放,自己撩起龙袍,毫无形象地坐了上去,“那知府是个聪明人。他说站着说话腰不疼,坐太高听不见民声,只有蹲在这个高度,才能平视那个跪在地上的寡妇,才能看清她脚底板上的泥和血。”
满朝文武看着坐在矮凳上的皇帝,一个个面面相觑,想跪又不敢跪,想站又觉得脚底发烫。
“既然都在,那就别闲着。”
萧凛站起身,指了指宫墙根下那一排新铺的青砖。
那里不知何时被工部连夜凿出了一排深浅不一的凹槽,那是按着九州各地的地域特征,拓印下来的无数个百姓鞋印。
有北地的老棉鞋,有江南的草鞋,也有西南山民赤脚留下的宽大脚板印。
这叫“万民履迹图”。
“今日不议国策。”萧凛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各位大人,请脱靴。”
大殿上一片哗然,几个老臣更是羞愤欲死,仿佛脱了靴子就是脱了他们的官皮。
“怎么?嫌脏?”萧凛冷笑一声,自己率先踢掉了脚上的金丝龙靴,赤足踩在了那个属于北境老兵的脚印坑里,“朕问你们,谁能答得上来——你们家乡的产妇,赤足究竟长几寸?那草鞋又要编多宽,才不会磨破脚踝?”
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引经据典的大人们,一个个面如土色,脚趾不安地在光滑的金砖上蜷缩着。
“臣……臣知。”
人群最后,工部尚书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他脸色苍白,显然是吓得不轻,“三寸……三寸四分。若是难产大出血后,脚会浮肿,得……得再宽二分。”
萧凛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爱卿如何得知?”
工部尚书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声音发抖:“昨儿个夜里……微臣家里的婢女难产,稳婆都说没救了。是……是内子拿着王妃发下来的那把‘产尺木’,硬是按着上面的穴位刻度,一寸寸把胎位给推正了。那脚印子……微臣看了一宿,不敢忘。”
萧凛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那群依旧光着脚、瑟瑟发抖的朝臣。
“记不住的,就给朕在那脚印上站着。什么时候脚底板站热了,站疼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朕谈什么是‘体统’。”
这一站,就站到了日落西山。
药婆婆进宫的时候,那些大人们已经一个个扶着腰,哎哟哎哟地叫唤个不停。
“这帮老爷们的腰啊,都是坐坏的。”药婆婆把一罐子新调好的药膏递给我,“王妃这招‘碑连地脉’倒是管用。我听那帮衙役说,自从照壁改成了暖碑,他们在旁边站班久了,腰腿上的寒痹都轻了不少。”
我用竹片挑起一点药膏,那是茜草混着米汤熬成的,粘稠得像是血浆。
“不光是热气。”我轻声说,“我是让人把那照壁的地基往下挖了三丈,连通了地下的温泉脉,又铺了一层‘共踏石’做蓄热。这热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
“现在好了。”秋月在一旁掩嘴偷笑,“听说有三个州的衙役,现在下班都不急着走,主动帮着来申冤的产妇挑水拌米汤。他们说,蹲在那就跟烤火似的,蹲久了才发现,那些大嫂子们肩膀上的担子,是真沉啊。”
我笑了笑,正想把那罐药膏收起来,袖子里却忽然滚出一个圆滚滚的小物件。
那是萧凛昨晚趁我不注意塞进来的。
我捡起来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团用金箔细细包裹起来的泥屑。
泥是青州那块照壁被酸液腐蚀后掉下来的碎渣,被萧凛不知用什么手法,捏成了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跪俑。
但这跪俑跪的不是天,不是地,而是一个蹲下的姿势——像极了那个坐在矮凳上的知府,也像极了那个为了丈量土地而弯腰的寡妇。
“史官要写。”
萧凛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他的手掌温热,覆盖在我拿着那枚跪俑的手背上,声音低沉得像是陈年的酒,“新朝第一道清官令,不是杀头,而是始于蹲下。”
我摩挲着那枚带有体温的泥俑,心中微动。
窗外,内务府新制的几百套“活碑”模具正被抬入工坊,那是准备发往全国各州县的。
而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是三皇子府门口那块在此屹立了数十年、象征着绝对威权的照壁,在今夜的风中,终于裂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细纹。
“阿黛。”萧凛忽然凑近我耳边,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过几日便是百日大朝,礼部那帮人正为了朕的龙袍形制吵得不可开交。你说,若是朕在袖口里藏个东西去上朝……”
他说着,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勾我的掌心,那眼神竟像是藏着钩子。
我下意识看向他那原本平整威严的龙袍袖口——那里现在空空荡荡,但我想起刚才那枚被捏得极具神韵的“蹲俑”,心里忽然跳漏了一拍。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