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登基贺礼琉璃瓦敲碎铺了百家踩脚石!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秋月递上来的一份《长安巷报》草样,又让我刚放下的安神茶悬在了半空。
“夫人,您看这儿。”秋月指着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版面,手指头上还沾着磨墨留下的黑迹,“咱们的安门牌发下去后,门是敢开了,可这腿……好像还是迈不开。”
我凑近一看,那是一则坊间流言的记录:西市卖炭翁如果不绕行三里烂泥地,敢踩朱雀大街边的青石阶,就要被骂“折寿”。
“折寿?”我眉头一皱,“路就是给人走的,哪来的折寿?”
“老一辈的说,那青石阶连着官道,是‘龙脉’的分支。”秋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平头百姓要是踩实了,那是贱骨头冲撞了贵气,轻则倒霉,重则减寿。前儿个我就看见,那胡同口的小虎子,就因为贪玩跳了两格王府门口的铺地石,被他娘当街扇了一巴掌,骂他‘那是贵人落脚的地儿,也是你那双烂草鞋能沾的?’”
我放下报纸,心里堵得慌。
这世道最可怕的不是路不通,而是明明路就在脚下,人心却跪着。
他们把所有的平整、坚固、干净都归为了“特权”,而把自己圈禁在泥泞、坎坷和卑微里。
“连脚都不敢放平,谈何挺腰做人?”
我站起身,推窗望向远处正在大兴土木的摄政王府别院。
那里,工部的车队正把一箱箱裹着明黄绸缎的东西往里运。
那是先帝赐给萧凛的登基贺礼——一百零八片西域进贡的“天青琉璃瓦”。
据说这瓦烧制时掺了碎宝石,在此瓦覆顶的大殿里,冬暖夏凉,象征着“代天理政,福泽万方”。
多么高高在上的福泽。
当晚,我提着一盏孤灯,敲开了萧凛书房的门。
他没睡,案几上摊开的正是那别院正殿的图纸。
见我进来,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又是为了什么来‘借’东西?这次是想要我的房梁,还是地基?”
“要你的屋顶。”
我把那张写着“贱骨污阶”的巷报压在他那张宏伟的图纸上,直视着他的眼睛:“一百零八片琉璃瓦,我全要。”
萧凛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沈青黛,你知道那是工部准备了三年的贺礼吗?那是礼制,是皇家的脸面。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礼重器殊,不可轻毁’。你拿去做什么?给百姓盖茅房?”
“给百姓垫脚。”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萧凛,你如今权倾朝野,那座摄政殿建得再高,你也只能听见万岁声,听不见真话。你是想要一座让人只能跪在泥地里仰望的庙,还是想要一个敢干干净净走过来、平视你的世道?”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烛芯爆裂的声响。
萧凛看着我,那双惯于审视生死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
良久,他拿起朱笔,在那张工部送来的“琉璃瓦安置折”上,狠狠画了一个叉。
“准拆。”他扔下笔,声音低沉,“用途不限。但沈青黛,若是铺了这瓦,百姓还是不敢走,本王唯你是问。”
“成交。”
琉璃瓦运出宫门的那天,动静很大。
湛蓝如洗的瓦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像是把天都割下来了一块。
百姓们远远地围着,眼里全是敬畏和惶恐,没人敢靠近半步。
为了破除这“恐贵症”,我让人先把三块碎瓦铺在了西市最拥挤的路口试水。
然而,这世上的恶意,总比善意跑得快。
第三日晌午,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打破了西市的喧嚣。
“脚烂了!脚烂了!这是天罚啊!”
我赶到时,只见一个货郎倒在地上,抱着右脚哀嚎。
那只踩过琉璃碎片的脚底,皮肉翻卷,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紫红色,像是被烙铁烫过,又像是中毒。
周围的百姓瞬间炸了锅,像避瘟神一样退开三丈远。
“看吧!我就说那是龙鳞,踩不得!”有人惊恐地喊,“这是王爷的煞气在吃人!”
药婆婆黑着脸,也不顾地上的脏污,凑近那碎瓦闻了闻,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在那瓦面上轻轻一刮。
银针瞬间变黑。
“好阴毒的手段。”老太太咬着后槽牙,“这是‘蚀魂釉’。西域那边的秘毒,平时封在釉面下没事,一旦破损受力,毒气就会顺着脚底板钻进心里。走得久了,人会疯癫发狂。这是要让踩了这路的人,都变成疯子!”
青鸾从人群后闪身而出,手里捏着一本账册,脸色冷得像冰:“查到了。负责押运的那个工部监工,昨天夜里突然暴毙。他家里搜出了二皇子府上的银票。这毒,是在最后一道煅烧工序时加进去的。”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们不仅要毁了路,还要在百姓心里种下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恐惧——越权者,疯。
“夫人,封路吧。”秋月急得眼圈都红了,“现在谣言已经压不住了,都说咱们是要拿活人祭路。”
我看着那片在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毒得彻骨的琉璃瓦。
“封路?那就是认了命。”
我弯腰捡起那块带毒的碎片,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我没松手。
“把所有的琉璃瓦,都拉到这儿来。”我转过身,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路口,“既然这瓦上有毒,那咱们就把它炼干净!”
一个时辰后,西市广场中央架起了一座巨大的露天熔炉。
一百零八片价值连城的琉璃瓦,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手里拎着一把生铁铸的大锤,站在那座晶莹剔透的小山前。
“有人在这瓦里下了毒,想让大家怕这路,怕这光。”我高举铁锤,“但路是人走出来的,毒也是人下的。既然脏了,那就打碎了重来!”
“砰!”
第一锤落下,价值千金的琉璃瓦应声炸裂。
蓝色的粉尘飞扬,像是下了一场蓝色的雪。
我没停,一锤接着一锤。
每一锤下去,都伴随着围观百姓的一声惊呼。
那是对皇权的敬畏在破碎,也是某种禁锢在松动。
当所有的瓦片都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我命人将它们全部铲入熔炉。
烈火熊熊,药婆婆亲自配制的“洗髓散”被撒进去,腾起一阵白烟,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那是毒素被逼出的味道。
七天七夜。
火没灭过。
待到出炉时,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皇家琉璃,已经化作了一堆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蓝色碎石。
我让人运来了最普通的青岗岩碎石,按照三比七的比例,将这些蓝色的碎星混入其中,浇筑成一块块坚实厚重的铺路砖。
每一块砖的中央,都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琉璃芯,像是石头里长出了眼睛。
我给它取名——“共踏石”。
铺设完工的那天清晨,雾气还没散。
那条崭新的路,从西市口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灰白的底色里闪烁着点点蓝光,既不刺眼,也不寒酸。
但没人敢上。
大家都在路边观望,眼神里写满了想试又不敢试的犹豫。
我脱下脚上的绣鞋,赤着足,走到了路口。
“夫人!”秋月惊呼一声,想上来拦。
我摆摆手,一步踏了上去。
脚底传来的触感不是冰冷的,而是温润的。
因为混入了导热极好的琉璃渣,这石头比寻常路面更能吸热,踩上去竟有一丝暖意。
我一步步往前走,脚底板感受着那种坚实、粗砺却又平稳的触感。
没有毒气攻心,没有天打雷劈。
我走到路中间,回头看着那些呆若木鸡的百姓,笑了笑:“这路不咬人,还挺暖和。若这路能通人心,我不怕它脏我的脚。”
人群里,一个拄着盲杖的老叟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摸索着蹲下身,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点点抚摸过那块嵌着琉璃的石头。
“热乎的……”老人家突然浑身颤抖,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活了三十年,走路从来都是脚底生寒,第一次……第一次觉得地是暖的啊!”
像是某种信号。
一个孩子挣脱了母亲的手,欢叫着跳了上去,在那块蓝色的“星星”上踩了一脚。
没有巴掌落下来。
那个母亲只是愣愣地看着,然后试探着伸出一只脚,踩在了那块石头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汇成了一股洪流,盖过了清晨的风声。
一个月后,青鸾带回了一份密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夫人,疯了。各地州府都在悄悄效仿。有的把官衙塌了的废瓦磨碎了铺路,有的把锈了的旧钟熔了填坑。都在铸这种‘共踏石’。”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碎石:“还有边城的将士,返乡时特意带回来的。说是战场的石头硬,那是拿命换来的地界儿,想嵌在家乡的路心里。他说——‘我也算修了一段太平道。’”
我接过那块带着硝烟味的石头,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夜深人静。
我独自一人走在朱雀大街上,检查着路面的状况。
走到一半,忽然发现一块石板有些松动。
我刚蹲下身准备查看,一道修长的影子便笼罩了下来。
萧凛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没有拿那把杀人的刀,而是提着一把修路的泥铲。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蹲在我身旁,熟练地撬起石板,填入灰泥,再重重夯实。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削弱了他平日里的戾气,竟显出几分居家男人的平和。
完工时,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没用完的琉璃残片,放进他满是灰尘的掌心。
“剩下的,给你做个镇纸。”
他看着那块湛蓝的碎片,没有收进怀里,反手轻轻塞回了我的袖口。
指尖擦过我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太轻了,镇不住文书。”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这条在月色下延伸向远方的长路,“让它跟着你。比起镇在案头,它更适合被踩在脚下,听听这世道的声音。”
远处,晨钟敲响。
整座长安城在熹微的晨光中苏醒。
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细微却密集的震动,那是无数双脚正在踏上这条路的动静。
只是这震动似乎比往日来得更早,也更猛烈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着力量,准备冲破这黎明前的最后一道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