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战报火漆印盖成了百家灶台封条!
那张纸被递到我手里时,上面还沾着灰扑扑的墙皮屑。
画画的是个六岁的男娃,画技拙劣,只用黑炭涂了一个漆黑的方块,上面打了个大大的叉。
“这是什么?”我蹲下身,视线与这孩子齐平。
“睡觉的灶。”孩子吸了吸挂在嘴边的鼻涕,声音怯生生的,“娘说,灶醒了就要冒烟,烟一出来,抓人的官差就来了。所以灶得睡觉,大家只能吃冷馍。”
我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这一团童言无忌的黑炭堵住了嗓子眼。
“夫人,”秋月在一旁小声补充,眉眼间全是忧色,“这就是那怪事的根源。咱们虽然发了安门牌,但这半个月来,坊间的烟火气反倒少了。大家都传,之前那场大疫起的时候,巡防营就是盯着谁家冒烟就去谁家抓人,说是……怕焚尸,也怕聚众。如今这‘恐烟症’,比‘恐门症’还难治。”
我站起身,望向远处那一片死寂的屋顶。
明明是饭点,偌大的城南平民区,竟只有稀稀拉拉几缕青烟,像断了气的游丝。
“灶都不敢烧,这日子怎么过得热乎?”我攥紧了那张画纸,“青鸾,去查查,是不是还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
“不用查了。”青鸾抱臂靠在墙边,脸色冷硬,“有人放话,说咱们守心院发的牌子只管鬼神,管不了官差。只要火一点,该抓还得抓。”
“好一个该抓还得抓。”我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既然他们怕官威,那我就给他们求个最大的官威。”
萧凛的书房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铁锈味。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着那枚赤铜铸造的火漆印,在一份处决逃兵的公文上按下鲜红的一戳。
那是镇北军的最高令信。
印面是一头咆哮的麒麟,下刻“令出如山,违者斩”八个篆字。
这东西以往只出现在斩首令、调兵符或者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封口上。
见我进来,他手并未停,只是眉峰微挑:“有事?”
“借个东西。”我指了指他手里那枚还冒着热气的铜印,“借你的煞气,去给人煮锅饭。”
萧凛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你知道这印意味着什么吗?这一印下去,十万玄甲军都要听令。你拿去……煮饭?”
“正因为通天,才该落地。”我走上前,伸手覆在他手背上,“百姓怕烟,是因为怕权。这世上能压得住所有烂权、让百姓信服‘绝对安全’的,只有你这枚能定生死的麒麟印。”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那股压迫感极强的气场慢慢收敛,最后化作嘴角一丝无奈的弧度。
“沈青黛,你总是能把我的脸面往地上摔,还能摔出道理来。”
他松开手,将那枚沉甸甸的赤铜印推到我面前:“只许用一次。别把我的麒麟印,弄得满是油烟味。”
“放心。”我握住那枚冰冷的铜印,“这次不斩人,只斩那心里的鬼。”
当晚,守心院的工坊再次灯火通明。
我没敢直接用原印,那是对军权的不敬。
我让人取了模,用红泥和耐火胶,连夜复刻了三十六枚拇指大小的小印。
纹样还是那只麒麟,只是底下的“违者斩”,被我改成了“安灶封”。
次日清晨,第一批贴着“安灶封”的米袋子和柴火捆,被送进了九坊三百户最贫苦的人家。
我和秋月亲自带着人,一家家地敲门,一家家地验灶。
“这封条贴在炉门旁。”我指着那红彤彤的麒麟印,对那缩在墙角不敢点火的老妇人说,“这是摄政王的火漆印。有这个印在,巡防营不敢擅入,疫吏不敢妄判。这灶里的火若真的起了灾,这印替你们扛着。”
老妇人颤抖着手,摸了摸那枚带着官威的红印,浑浊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真……真的能烧?”
“烧。”我掏出火折子,亲自引燃了她家灶膛里的枯草,“谁敢来泼这盆水,我就让他把这麒麟印吞下去。”
随着第一缕炊烟升起,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原本死寂的街巷开始有了动静。
然而,这世上的阴暗,总是见不得光的。
第三日深夜,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惊醒了整条西巷。
“走水了!走水了!摄政王的封条把房子点着了!”
我披衣冲到现场时,火已经被扑灭了。
五间低矮的民房被烧得乌黑,断壁残垣间,几个男人正举着被烧得焦黑的“安灶封”,义愤填膺地煽动着围观的百姓。
“大家看啊!这就是催命符!什么安灶,分明是引火!”一个男人嘶吼着,“贴上这封条,火就往外窜,这是天火示警啊!”
人群开始骚动,原本稍微安定的民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药婆婆黑着脸,也不说话,拄着拐杖走进那片废墟。
她蹲下身,从那尚未烧尽的门框上刮下一点残存的红蜡,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冷笑一声。
“天火?”老太太一拐杖敲在那个叫嚣最凶的男人小腿上,“这是‘隐燃粉’!用白磷和松脂粉兑在蜡里,遇热不会立刻烧,得闷上三天,等温度够了才会自燃。这蜡里的硫磺味儿,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见!”
青鸾从暗处走出,手里提着一个面如死灰的老头。
那是之前帮我们在工坊制模的老匠人。
“军械司退下来的老人了。”青鸾声音很冷,“二皇子许了他儿子一个京兆尹衙门的肥差,让他在这蜡里动了手脚。”
真相大白,但人群里的恐慌并未完全消散。
“既然是人祸,那就用人味儿来治。”我看着那些惊疑不定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谁说这封条不吉利?今晚就在这儿,咱们摆擂台。”
半个时辰后,点将台的旧场上,架起了一百口大锅。
我让人把那五户受灾的人家请到了最上座,又把所有领了“安灶封”的百姓都叫了来。
“今儿个不比别的,就比谁家饭香。”
我挽起袖子,亲自站在一口大灶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拿出一枚崭新的、未发出去的“安灶封”,直接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灶膛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枚蜡封,腾起一阵蓝色的火苗,转瞬即逝。
“看清楚了!”我高声道,“若是毒蜡,入火必爆,烟带黄绿。但这火,红得正不正?亮不亮?”
没有人说话,只有那通红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怕火,我们就烧给他们看!”
那一夜,长安城的上空,飘荡着久违的饭香。
那个被抓的老匠人,本来咬死了不肯认罪。
直到深夜,青鸾把他带回了他自家的小院。
透过破败的窗棂,他看见他那个只有六岁的孙子,正拿着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墙上笨拙地画着什么。
不是黑色的方块,而是一个圆圆的、带角的图案。
那是麒麟印的样子。
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家也有安灶封,灶公公不睡觉。”
那老匠人看着看着,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次日清晨,都不用审,他自己去京兆尹门口敲了鸣冤鼓,把那一批剩下的毒蜡全交了出来。
七日后,青鸾递给我一封来自边关的家书。
信封的封口处,不再是那一成不变的火漆,而是盖着一个用萝卜刻出来的简易印章,依稀能看出是个麒麟的模样。
“铁骑营的弟兄们都传疯了。”青鸾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现在往家里寄东西,不盖个‘安灶封’,都觉得不踏实。甚至有新兵蛋子,把娘老子寄来的咸菜坛子上也贴了这个,说是……吃了不闹肚子。”
我看着那封信,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夜深人静时,萧凛回了府。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显然是处理了一整天的军务。
他走进书房,正要伸手去拿冷茶,动作却突然顿住。
那张堆满杀伐决断公文的案头上,赫然放着一只粗陶的大海碗。
碗里是一碗熬得金黄浓稠的小米粥,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管天下刀兵,我管你胃里温凉。”
萧凛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
我正倚在门口,手里把玩着那枚已经擦拭干净的赤铜麒麟印,冲他扬了扬下巴。
他没说话,只是嘴角的那抹弧度越来越深。
他端起那碗粥,并没有急着喝。
而是拿过我手里的那枚印,就着碗边残留的一点温热,轻轻在碗沿上按了一下。
没有印泥,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如同月牙般的压痕。
就像是一场关于生死的战争,终于在这一刻,归顺于这充满烟火气的饭桌之上。
日子仿佛终于有了奔头。
然而,这世间的事,向来是福无双至。
就在灶火渐旺、所有人都以为能过个安生年的时候,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却撕裂了这难得的温存。
“救命啊!杀人了!”
那声音不是来自街头,而是来自城西那条专门给产妇留的“喜巷”。
秋月几乎是撞开了我的房门,脸色煞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夫人!出大事了!喜婆……喜婆不见了!那产妇……那产妇还在床上流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