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王爷,您家夫人把您的登基预言撕了贴墙报!
那道目光的源头,是一张张惨白如纸的谶语贴。
仿佛一夜之间,长安城的井台边、柳树下,甚至是我那刚立起招牌的守心分院墙角,都“长”出了这些带着霉味儿的纸条。
“龙隐玄甲,凤栖冷宫;破军归位,紫微易主。”
这十六个字,像某种湿冷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整座城。
药婆婆此时手里正攥着一张从分院大门上揭下来的,手抖得像筛糠:“作孽啊……这是要命的咒!说是摄政王要……要反了!若是王爷真有此心,那就是尸山血海;若是无心,这也是要把王府往火坑里推啊!”
我接过那张纸,纸质低劣,墨迹未干,显然是连夜赶制的。
“反?”我冷笑一声,手指捻过那墨迹,“婆婆,您仔细闻闻,这不是造反的血腥气,这是陈年旧纸堆里的腐臭味。”
我转身进了书房,翻出那本青鸾几日前刚整理好的《前朝秘档》。
在那发黄的卷宗里,一页密录赫然在目——这所谓的“百年旧谶”,根本就是二十年前,敌对皇子的祖辈为了离间先帝与萧凛父帅,专门请江湖术士编造的“杀人刀”。
当年就被定为“禁言”,如今却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想借着这股子乱劲儿,给萧凛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
“夫人,要撕吗?还是让京兆尹去抓人?”秋月急得眼圈发红,“现在街头那些算命的都在瞎嚼舌根,说王爷是……是破军星下凡,要吃人的。”
“撕?越撕他们贴得越欢。抓?越抓百姓越觉得是真的。”
我把那张谶语贴平铺在桌案上,取过一支朱笔,在那十六个字上画了个圈。
“既然他们想玩文字游戏,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我抬起头,看向青鸾,“去,把市面上所有版本的谶语都给我收一份回来,我要看看他们到底编了多少个花样。秋月,你去找全城最好的刻板师傅,今晚我们不睡了,办一份‘报纸’。”
“报……纸?”秋月一脸茫然。
“对,《长安民情快报》。”我提笔在宣纸上写下这六个大字,笔锋锐利,“他们讲天命,我们就讲人话。”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早起的长安百姓惊讶地发现,那些阴森森的谶语贴旁边,多了一张张墨香四溢的大幅桑皮纸。
没有晦涩的文言,没有官腔的训诫。
头版头条,只有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我们不要天命,我们要明天。
而在那骇人的谶语下方,是我逐句的拆解与批注,旁边配着画师连夜赶制的、最写实的炭笔画。
“龙隐玄甲?”
画上,萧凛卸下满身血污的玄铁重甲,正蹲在守心院的后厨,笨拙地帮着烧火,火光映着他刚毅侧脸的一抹烟灰。
批注:那是他脱下战袍,想为这人间添一把柴火的第一天。
“凤栖冷宫?”
画上,我提着一盏孤灯,站在满是病患的隔离区,身后是无边的黑暗,身前是一张张渴望生存的脸。
批注:那是她从无人问津的死角,点亮了第一盏不灭的防疫灯。
“什么破军归位,紫微易主……”城门口,一个识字的年轻书生大声念着报纸末尾的那句结语,声音微微颤抖,“命运不在天上,它写在我们每天做的事里。所谓的盛世,不过是普通人不再害怕的每一天!”
围观的人群中,原本惶恐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
一个卖油条的老汉揉了揉眼睛,指着画上的萧凛:“嘿,这哪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爷啊?这身补丁袄子,穿得比我还像个过日子的好人!”
人群哄笑出声。
那股笼罩在长安头顶的阴霾,似乎被这笑声冲淡了几分。
然而,黑暗中的蛇,被踩了尾巴总是要反扑的。
仅仅过了两日,一股更为阴毒的流言便伴随着一场诡异的“天罚”席卷而来。
敌对皇子那边放出了话,说“不认天命者,必遭雷殛”。
当晚,乌云压顶,一声巨响震彻城南。
人们惊恐地看到,一座废弃已久的土地庙屋顶突然炸裂,火光冲天。
而那道“天雷”,不偏不倚,正好劈中了庙中那幅被人偷偷供奉的“萧凛登基图”。
“天谴!这是天谴啊!”几个混在人群中的“信徒”呼天抢地,“王爷逆天而行,老天爷发怒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比病毒蔓延得更快。
连守心院里几个原本坚定的志愿者,看着那还在冒烟的废墟,眼中也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夫人,这雷……怎么打得这么准?”药婆婆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色煞白。
我站在废墟前,鼻尖耸动。
空气中除了焦糊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刺鼻的酸味。
那是硝石和硫磺燃烧后的味道。
“准?当然准。”我蹲下身,从一片焦黑的断木中捡起一块残片,“因为引雷的线,是人牵的。”
我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带着这块“雷击木”,直接去了朱雀门。
那里,青鸾早已搭好了台子,无数百姓正围在那里,等着看“妖妃”如何解释这天降的愤怒。
“诸位都说这是天意,”我高举那块焦黑的木头,“那我们就请老天爷把话说清楚!”
我取出一瓶特制的药水——那是用醋和几种草药调配的显影液,狠狠泼在那块木头上。
接着,我命人点燃火把,在那木头下方缓缓烘烤。
众目睽睽之下,那原本焦黑一片的木头上,竟然慢慢浮现出几行红色的字迹!
那是被特制的蜡液封在木纹里的,遇热才会显形。
“奉皇子令,七月廿三引雷,造势逼宫!”
这一行字清晰得触目惊心,连那个皇子府的暗记都一清二楚。
全场死寂。
“这木头早在几天前就被刻了字、涂了蜡,埋在这里等着‘天雷’来劈!”我将木片狠狠钉在告示板上,声音冷冽如刀,“所谓的惊雷,不过是埋在瓦下的火药!所谓的‘天命’,不过是有人想借老天爷的嘴,来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
那一刻,迷信的坚冰碎了一地。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骗子!他们连老天爷都敢骗!”
随后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怒吼。
那些原本被藏在怀里的“登基符咒”,被人纷纷掏出来,撕得粉碎。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萧凛巡查防务归来。
当他的马车行至王府外墙时,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只见那面原本斑驳的高墙上,不知何时贴满了一张张大小不一的纸。
风吹过,纸页哗哗作响,像是一面面猎猎招展的旗帜。
那是最新一期的《长安民情快报》,还有无数百姓自发剪贴的心得,贴得满满当当。
萧凛翻身下马,在那面墙前驻足良久。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
那是一张略显粗糙的手绘小报,画着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男的穿着战甲,却背着药箱;女的穿着布衣,手里却拿着算盘。
而在那两人的头顶,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稚嫩的字:
“他们不是要当天子与皇后,他们是想让我们活下去。”
萧凛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那一向冷硬如铁的眼底,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青鸾,”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取浆糊来。”
身后的亲卫一愣,随即递上一罐浆糊。
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就在这深夜的街头,挽起袖口,蘸着浆糊,小心翼翼地将一张被风吹起一角的《快报》重新抚平、贴好。
那一夜,他没有说话,但这面贴满报纸的墙,却成了长安城最坚固的城防。
就在《民情快报》风行全城的第三日,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潮开始涌动,大街小巷的人们争相拿着自家抄写的报纸,寻找着每一处可以张贴的空白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