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热管道低沉的嗡鸣,是太阳城永不疲倦的脉搏,也是莉拉·凯恩(Lyra Kaine)生命中最早、最熟悉的背景音。它如同这座深埋在东南极洲冰盖之下、依靠地热喷口维生的穹顶城市冰冷心脏的搏动,沉闷,压抑,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乎生存的威严。
此刻,这嗡鸣声在第七维护区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的金属墙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硫磺味、臭氧的刺鼻,以及金属被持续高温烘烤后散发出的独特气息——一种混合着灼热与衰败的味道。17岁的莉拉穿着略显宽大的灰色工装,戴着半透明的防护面罩,正紧跟在父亲艾瑞克(Eric Kaine)身后。
父亲艾瑞克,一个“热核城”第七维护区的三级热能工程师,正佝偻着背,全神贯注地调试着面前一个布满复杂仪表和管线的控制台。他工装袖口磨损得厉害,露出的手腕皮肤粗糙,指关节因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他工牌上“TCP等级:7”的蓝色荧光在通道昏暗的光线下幽幽闪烁,像一枚冰冷的标签,牢牢钉在他们一家人的命运上。七级——意味着基础生存保障线,距离“额外”或“特权”遥不可及,仅仅够在冰冷的钢铁穹顶下,维持着一种喘息的“活着”。
“数值…总算稳住了,”父亲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D-7节点今天算是消停了。”他直起腰,发出一声短促的、被面罩过滤过的呻吟,用力揉搓着酸胀的后腰。当他抬起手臂擦拭额角不存在的汗水时,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了小臂上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的扭曲疤痕——那是五年前一次严重管道爆裂事故留下的永恒印记,也是他们家庭TCP等级始终在低位徘徊的根源之一。那次事故造成了巨大的热能损失(EDV值高得令人窒息),虽非父亲全责,但“热能渎职”的污名和随之而来的巨额热能补偿罚金,如同沉重的冰枷,牢牢锁住了这个家庭向上的任何可能。罚金如同一个无底洞,持续吞噬着父亲本就不丰厚的TCP收益。
莉拉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心脏像是被冰冷的钳子夹了一下。她迅速移开视线,低声应道:“嗯,稳住就好。”她帮父亲收拾好工具,冰冷的扳手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通道尽头,巨大的主输热管道如同蛰伏的暗红色巨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热辐射。那是整个太阳城的生命线,也是无数像父亲这样的工程师用汗水、甚至鲜血维护的冰冷秩序。
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微弱暖意和“磷虾蛋白3.0”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们的“家”,位于穹顶城市“曙光站”最边缘的恒温舱,狭小,冰冷,金属墙壁在角落结着薄霜。母亲艾米莉亚(Amelia Kaine)正背对着门,小心翼翼地从恒温柜里取出今天的配给:三块灰绿色的“荧光苔藓压缩饼”,一小碟珍贵的、颜色鲜艳的“特许合成食品”——抗寒番茄酱,还有三杯清澈见底的地热蒸馏水。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谨慎,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食物,而是维系生命的最后火种。
莉拉的弟弟,10岁的米洛(Milo Kaine),正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小脸冻得有些发青。他身上的恒温服明显不合身,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最糟糕的是他左脚那双明显老旧失修的恒温靴——保温层已经失效,薄薄的袜子根本无法抵御地板的寒气,他冻得通红的脚趾在袜子里不安地蜷缩着。他正专注地用捡来的废弃电路板碎片拼凑着什么,小手指冻得僵硬。
“莉拉!快看!”听到开门声,米洛兴奋地抬起头,举起他的“杰作”——一个用扭曲的电线和破碎塑料勉强拼成的、歪歪扭扭的“寒核电池”模型,电池的核心位置,他嵌了一块捡到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寒核电池碎片废料。“像不像?它能给咱们家供暖吗?”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天真的期盼,那光芒在冰冷的舱室里显得格外脆弱。
“真棒,米洛!太像了!”莉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惊喜和肯定,快步走过去。她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厚实、也是家里唯一一件保暖性尚可的外套,蹲下身,用它紧紧裹住弟弟那双冰冷刺骨的小脚。“脚这么冰,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米洛缩了缩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不冷,拼这个就不冷了。”
莉拉的心猛地一揪。她抬头看向母亲。艾米莉亚已经将食物分好。最大的那块压缩饼放在米洛面前,涂上了几乎所有的抗寒番茄酱。莉拉那份也涂上了一层薄薄的酱。而母亲自己面前的那块饼,则只有灰扑扑的苔藓本色,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盘子里。艾米莉亚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消瘦,颧骨凸出,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色阴影。最刺眼的,是她左侧脖颈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一个硬币大小、边缘如同冷却熔岩般凝固扭曲的暗红色烙印。烙印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凹凸和萎缩,中心位置刻着两个冰冷的、仿佛在灼烧的黑色字母:“TC”——热能盗窃(Thermal Crime)。
这个烙印,是三年前烧在艾米莉亚身上,也烧在整个家庭灵魂上的耻辱和枷锁。那时米洛才七岁,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几乎要夺走他幼小的生命。基础配给的“地热蒸馏水”温度不足以有效物理降温。绝望的母亲,当时只是一名生物实验室的底层清洁工,利用自己微末的权限,偷偷“借用”了实验室清洁用的、温度稍高的废弃循环水,用毛巾浸湿给米洛擦拭身体。这微不足道的热能“盗窃”(其EDV值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被无处不在的生物芯片监控网络精准捕捉。AI判官冰冷、高效的判决书瞬间冻结了家庭本就可怜的TCP账户。艾米莉亚被判“熔岩纹身刑”——一种将犯罪记录永久烙刻在肉体上的残酷刑罚。
莉拉永远记得那个场景:在冰冷的行刑室里,母亲被强行按在束缚椅上。当那滴取自地热井深处、温度高达1000℃的熔岩液滴落向皮肤时,艾米莉亚没有惨叫,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鲜血混着汗水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她的眼睛,自始至终,只死死地、充满无尽悲伤和绝望地望着病床上依旧昏睡不醒的米洛。那烙铁落下的瞬间,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莉拉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一同烙穿了。
“吃饭吧。”艾米莉亚的声音打破了舱室里沉重的寂静,沙哑得像砂纸在冰面上摩擦。她把涂好酱的饼轻轻推到米洛面前。
“妈,你吃这个。”莉拉拿起自己那块涂了酱的饼,想要换给母亲。
“不用,”艾米莉亚的手冰凉而粗糙,带着长期接触清洁剂和低温的痕迹,她坚定地按住了莉拉的手,“我在实验室…吃过了。”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那谎言如同笼罩在穹顶之外、万年不化的厚重冰层,坚固得令人窒息,又脆弱得一触即碎。莉拉知道,母亲所谓的“吃过”,很可能只是在清洁时偷偷吞咽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或者捡拾了实验台角落无人注意的、早已失去活性的培养苔藓碎屑。她脖颈上那个“TC”烙印,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块永不结痂、持续溃烂的伤口,无声地控诉着奥罗雷尔联邦共和国“热能公平”原则下,个体如同蝼蚁般的卑微与挣扎。这个烙印,不仅剥夺了艾米莉亚作为“人”的尊严,更将他们一家彻底钉在了社会的最底层,任何稍好的工作机会、社会福利,甚至他人的尊重,都对他们关上了冰冷的大门。
第二天清晨,莉拉穿上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色技术学院制服,将长发尽量扎紧,试图遮掩一丝生活的窘迫。她吻别了还在沉睡的米洛——他的小脸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一丝不安的寒意。母亲已经开始默默地擦拭冰冷的金属地板,脖颈上的烙印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狰狞。父亲早已出门,奔赴那永无止境的管道维护工作。
技术学院位于曙光站相对中心的区域,穹顶更高,光线也稍显充足,但那无处不在的、代表国家意志的冰冷蓝色调装饰,依旧让人感到压抑。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浮在学院主厅的穹顶之下,正滚动播放着现任总兕梅尔布·熵烬威严的影像和他充满磁性的声音:
> “热能即人权!每一焦耳的能量,都关乎我们冰火共生文明的存续!公民们,提升你们的TCP能效,就是为集体生存添砖加瓦!懈怠与浪费,是对所有冰原劳动者的背叛!”
屏幕下方,一行冰冷的文字同步滚动:“今日冰盖消融率:0.008%/年(稳定)。社会平均TCP能效系数:8.2。”数字如同冰冷的刻度,丈量着这座冰下城市脆弱的平衡。
莉拉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厅,不想去看那些屏幕上宣扬的“繁荣”与“秩序”。她能感受到周围一些同学投来的目光——带着好奇、冷漠,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工装胸口绣着的“凯恩”姓氏,以及她家那众所周知的低TCP等级和“有前科”的母亲,让她在这个标榜“贡献至上”的环境里,天然地处于边缘。
她走进《热能工程基础》课的教室。讲台上,哈尔教授(Professor Harr)——一个表情刻板、眼神锐利如冰锥的中年男人——正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讲解着:“…地热管道的维护,必须精确到毫秒级的阀门控制。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造成灾难性的热能损失(EDV),危及整个穹顶的稳定!记住,在奥罗雷尔,热能是生命,浪费热能就是谋杀!根据《网络共生法》第4条和《刑法典》第5条,恶意或重大过失造成的热能损失,责任人将面临技术流放甚至意识冻结的刑罚!其亲属的TCP账户也将受到连带追偿!”
他的声音冰冷地回荡在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莉拉心上。她仿佛又看到父亲佝偻的背影,看到他手臂上那道暗红的疤痕,看到家中恒温器为了节省能源而调低的刻度,看到米洛冻得发青的小脚……“热能是生命…”她咀嚼着这句话,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愤怒在胸腔里翻涌。对他们家来说,热能确实是生命,但却是以如此残酷和不公的方式被计量、被剥夺、被烙上耻辱印记的生命!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个人终端的光屏上记录着枯燥的公式和参数。这些知识,是她未来可能提升家庭TCP等级的唯一渺茫希望。她必须抓住这根稻草。
下午的课程是《集体生存伦理与AI审查》。课程内容围绕着《网络共生法》的核心原则展开,尤其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集体生存优先”原则。全息投影展示着《百年气候影响模拟》的可怕场景:一个微小的算法决策失误,可能导致连锁反应,最终在百年内引发冰盖大规模崩解,穹顶城市毁灭。
“因此,”授课的AI合成音毫无感情地陈述,“任何可能影响集体生存的算法决策,无论其短期效益如何,都必须通过最严苛的《集体窒息测试》。未达标者禁止部署。个体的权利,在集体生存的天平上,必须做出让步,甚至牺牲。这是冰火共生纪元不可动摇的铁律!”
莉拉看着投影中那模拟的冰盖崩塌、城市在滔天冰水中化为乌有的画面,感到一阵窒息。集体生存…铁律…她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母亲脖颈上那个“TC”烙印。为了救米洛的生命(一个个体),母亲“盗窃”了微不足道的热能,就被视为对“集体生存资源”的侵犯,被烙上了永久的耻辱。在“集体生存”这面冰冷而巨大的旗帜下,个体的苦难和牺牲,似乎变得如此渺小和理所当然。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莉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学院。她需要立刻回家,确认米洛的情况。今天早上他脚上的冰冷触感,让她心中一直笼罩着不安的阴影。
推开家门,一股比平时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恒温系统似乎出了问题,舱内的温度明显低于设定值。母亲艾米莉亚正焦急地蹲在米洛的小床边,用一块薄毯徒劳地裹着他。
“莉拉!你回来了!”艾米莉亚的声音带着哭腔,“米洛…米洛他下午就说冷,我给他加了毯子,可…可他的恒温靴彻底坏了!体温…体温在下降!”
莉拉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她冲到床边,只见米洛蜷缩在毯子里,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身体在微微颤抖,呼吸微弱而急促。她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冰冷得吓人!再摸他的脚,那双该死的恒温靴像两块冰坨,里面的小脚已经冻得僵硬发白!
“米洛!米洛!”莉拉的声音变了调,她用力摇晃着弟弟,“醒醒!看着我!”
米洛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牙齿咯咯作响:“姐…姐…好冷…好…黑…”
“恒温系统呢?爸呢?”莉拉焦急地看向母亲。
“系统…系统好像出故障了,能源供应不稳…你爸…他还在维护区,通信被临时管制了…我…我申请了紧急维修,但我们的TCP等级…优先级太低了…”艾米莉亚语无伦次,绝望的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她脖颈上的“TC”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仿佛在跳动,像一个灼热的诅咒。
莉拉看着弟弟生命的气息在寒冷中一点点微弱下去,看着母亲脸上那交织着恐惧、自责和无助的泪水,再看看那个刺眼的“TC”烙印。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火山般的愤怒,在她体内疯狂冲撞。
热能!又是热能!在这个冰封的世界里,热能就是命!可他们家,却连维持一个十岁孩子最基本体温的热能,都如此捉襟见肘,甚至因为一个卑微的“TC”烙印,连紧急求助都变得低人一等!
怎么办?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墙壁上那个显示着可怜巴巴TCP余额的冰冷屏幕。
扫过角落里那个连接着公共能源网的、理论上可以“借用”一点热能的备用接口。
扫过母亲脖颈上那个时刻提醒着“盗窃热能”后果的、狰狞的熔岩烙印。
扫过米洛那张在寒冷中迅速失去生气的、苍白的小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米洛的生命都在被寒冷吞噬。那冰冷的刻度,正无情地滑向死亡的深渊。
莉拉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那个备用接口的位置。一个疯狂的、足以将她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念头,如同冰盖下的熔岩,在她绝望的心底喷涌而出。偷!为了米洛!偷一点热能!
就在这时,母亲艾米莉亚猛地抓住了莉拉伸出的手。她的手冰冷得像铁,但力量却大得惊人。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莉拉,里面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痛苦。她用力地摇头,嘴唇无声地开合着,脖颈上的“TC”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燃烧起来,发出无声的、血淋淋的警告。
“不…莉拉…不行…”艾米莉亚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热能债…只能用热能还…不能…不能再…”她无法再说下去,只是死死攥着女儿的手腕,仿佛那是阻止她们全家坠入更黑暗深渊的最后一道绳索。
“可是米洛…米洛他快…”莉拉的声音哽咽了,看着弟弟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她撕裂。
“呼叫…呼叫紧急医疗!用我的TCP!全部扣光!”艾米莉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嘶声对着墙上的通讯面板喊道,声音凄厉。
冰冷的AI合成音回应:“公民艾米莉亚·凯恩,TCP等级不足,无法覆盖紧急热能医疗干预费用。请提升您的贡献等级或寻求其他合法途径。”
“不——!”艾米莉亚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是邻居老巴克,一个同样TCP等级不高的老维修工,他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小管散发着微弱热量的凝胶状物质。
“艾米莉亚!莉拉!快!这是我从工友那里求来的,实验室淘汰的合成保温凝胶样品!效果不如正规的,但…但也许能顶一下!”老巴克的声音带着急切和不忍。
莉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接过那管温热的凝胶。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散发着微弱热量的凝胶涂抹在米洛冰冷的额头、胸口和那冻得僵硬的小脚上。凝胶接触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米洛似乎感受到了一点暖流,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呼吸依然微弱。
“只能这样了…”老巴克看着米洛的情况,无奈地摇头,“等艾瑞克回来,或者…祈祷TCP系统能快点响应你们的紧急申请…”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背影佝偻。
舱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米洛微弱艰难的呼吸声,恒温系统故障发出的断续嗡鸣,以及莉拉和母亲沉重的心跳。那管劣质的保温凝胶散发出的微弱热量,在这冰冷的绝望中,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莉拉跪在弟弟床边,紧紧握着他冰冷的小手,感受着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在刺骨的严寒中摇曳。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母亲脖颈上那个暗红色的“TC”烙印上。在昏暗中,那烙印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嘲笑着她们的挣扎,无声地宣告着:在这个冰火共生的世界里,她们的热能之债,早已将她们牢牢钉在了生存的刻度尺最冰冷、最卑微的那一端。
米洛的体温计,依旧顽固地指向冰冷的红色警戒区。那刻度,像一把无形的冰刀,悬在莉拉的心头,也悬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之上。冰盖之下,热能的刻度,就是生死的界限。而她们,正站在那条界限最脆弱、最寒冷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