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时间失去了意义。窗外的光线从刺眼的正午炽白,渐渐沉淀为昏黄的暮色,最后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房间再次沉入无边的死寂。他维持着瘫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偶尔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焦点始终死死锁在门框边那面镜子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搬离无用,暴力摧毁无效……他还能做什么?报警?说自己被一面镜子缠上了?只会被当成疯子。找神棍?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他连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巨大的无助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淹没他。他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个无形的、绝对无法逃脱的牢笼,而牢笼的锁眼,就是那面镜子。
黑暗中,那面镜子所在的位置,仿佛成了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一种无形的压力从那里弥散开来,沉甸甸地压在阿凯的胸口。他清晰地感觉到,镜子里面的“它”,正在苏醒。那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感,再次穿透了空间,牢牢地钉在他身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清晰。
阿凯的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他想移开目光,想爬起来逃跑,但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僵硬得如同冻僵的尸体。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浸泡着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他只能眼睁睁地,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被动地承受着那注视感越来越强,越来越近。
镜面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开始有了变化。
一个轮廓,缓缓地、无可阻挡地浮现出来。
不再是模糊的一团白影。这一次,它的形态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白色的,像是某种陈旧的、洗得发灰发硬的棉布质地的连身长裙,勾勒出一个属于女性的、极其瘦削的轮廓。裙摆垂落,静止得没有一丝波动。长长的、如同浸透了墨汁的黑色头发,从头顶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得可怕的下巴。皮肤是毫无生气的惨白,像在福尔马林里浸泡过久,在镜面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非人的冷光。
阿凯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脑,又在极致的恐惧中瞬间冻结。镜子里映着他自己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而在他的倒影身后,那个白衣黑发的女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距离如此之近,仿佛只要他一回头,冰冷的发丝就能拂过他的后颈。
然后,那女人动了。
被浓密黑发遮蔽的面孔,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向上抬起了几度。动作僵硬得不似活物。
就在那垂落的发丝缝隙深处,阿凯看到了!
在那片惨白的皮肤上,在浓密的黑发掩映之下,一道清晰的弧度,正缓缓向上弯起。
它在笑!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肌肉牵动的细微表情,只有那道凝固在惨白皮肤上的、异常清晰的、向上弯起的唇线。那笑容僵硬、冰冷,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非人的恶意和……嘲弄。仿佛在欣赏他最后的挣扎,品味着他深入骨髓的绝望。
“呃……”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抽气声终于从阿凯喉咙深处挤出。巨大的视觉冲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他再也无法忍受!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极致的恐惧,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滚开!!”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带着哭腔的咆哮,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上疯狂爬起!他不敢再看那镜子一眼,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撞开卧室的门,跌跌撞撞地冲进狭小的客厅,又一头撞进更小的卫生间!
“砰!”他反手死死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后背重重地抵在门板上,仿佛要用身体堵住洪水猛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裂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糊了满脸。
狭小的卫生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洗手台上方嵌着的那块方方正正的洗漱镜,在窗外渗入的微光下,泛着一点模糊的亮色。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这里没有那面老镜子……阿凯颤抖着,试图说服自己。他摸索着墙壁,想要找到电灯开关,给自己一点光亮,一点可怜的安慰。
啪嗒。
开关按下了。
头顶惨白的节能灯管闪烁了几下,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阿凯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又立刻睁开。
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了正对着他的那块洗漱镜上。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惊恐万状、汗泪交加的脸。
而在他的身后,在那扇紧闭的、被他死死抵住的卫生间门板的位置……
一个穿着灰白旧布裙、瘦削到嶙峋的、垂着浓密黑发的女性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镜面清晰地映出它惨白尖削的下巴,还有那浓密黑发缝隙中,嘴角那道冰冷上扬的、凝固的诡异笑容!
它出来了!它不再局限于那面老镜子!它就在这卫生间里!就在他身后!
“啊——!!!”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叫撕裂了阿凯的喉咙!他魂飞魄散,猛地转身,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双眼因极度的恐惧而瞪大到极限,死死地、死死地盯向自己身后的位置——
门板紧闭,空无一物。
只有惨白的灯光,冰冷地照耀着狭小的空间,和他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身影。
镜子里……镜子里……阿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扭动僵硬的脖颈。
视线,再次落回那面方正的洗漱镜。
镜中。那个白衣黑发、低垂着头的身影,依旧紧贴在他倒影的背后。嘴角那抹凝固的、冰冷的笑意,似乎……加深了。
巨大的寒意和绝望瞬间冻结了阿凯的四肢百骸。他明白了。无论什么镜子,无论他在哪里,只要他照镜子,就能看见它。它如影随形,无法摆脱。这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凿穿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到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失去了焦距。不再尖叫,不再挣扎,只剩下一种死寂的、被彻底抽空灵魂的麻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呜咽,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黑暗中,镜子里那个紧贴着他的白色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日子变成了灰烬。阿凯像一具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麻木地上班,下班,回到这个冰冷的囚笼。他不再看任何能反光的东西——电梯内壁、商店橱窗、甚至手机漆黑的屏幕。他低着头,驼着背,目光只敢盯着脚下几尺见方的水泥地,仿佛那里是他唯一的安全区。同事投来疑惑或关切的目光,他视而不见。曾经还算整洁的出租屋迅速变得凌乱不堪,外卖盒子堆积在角落,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息。他不敢开灯,夜晚就在绝对的黑暗中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徒劳地试图隔绝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注视感。但隔绝不了。即使闭着眼,他也能感觉到它。它就在房间里,在黑暗中,在每一次他无意中靠近任何可能映出倒影的地方。那冰冷的、带着嘲弄的“存在感”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睡眠变成了最奢侈也最恐怖的折磨。他不敢睡,害怕在黑暗中失去意识,害怕一睁眼就看到它近在咫尺。即使极度疲惫下陷入短暂的昏沉,也总是被冰冷的气息和无声的狞笑惊醒。身体和精神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是长期缺乏睡眠和极度恐惧混合成的青灰色。走路时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像一个游荡在城市角落的幽灵。
又一个夜晚。阿凯在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浑身冷汗淋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梦魇的余波让他头痛欲裂。他摸索着下床,摸索着墙,想去客厅喝口水。没有开灯。房间里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经过门框时,一种早已刻入骨髓的恐惧惯性,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强迫自己不要转头,不要去看那个方向。但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过那片深沉的黑暗——那面镜子悬挂的位置。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感,瞬间攫住了他。
不是黑暗的浓重,不是物体的遮挡。是一种绝对的、彻底的“空”。仿佛那里本应存在的东西,被硬生生地挖走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感从那片“空”中弥漫开来,取代了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冰冷注视。
阿凯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加疯狂地撞击起来。他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黑暗中,他死死地瞪着那片“空”的方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脑。
它……不见了?
镜子里,那个东西……消失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积压的、厚重的绝望阴云!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在他死寂的心湖深处摇曳起来。难道……结束了?它终于离开了?长久以来的折磨终于到了尽头?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他——开灯!看看!确认那该死的、纠缠不休的东西真的消失了!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扑向墙壁上记忆中的开关位置!手指因为激动和狂喜而剧烈颤抖着,摸索着光滑的墙面。
啪嗒。
开关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惨白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如同舞台的追光灯,猛地打亮了门框边的那片区域。
阿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混合着巨大希望和最后恐惧的复杂心情,猛地抬眼望去!
镜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他惊恐的脸,没有凌乱的床铺倒影,没有房间的任何一角。只有一片均匀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空白。光洁的镜面,空空如也,像一块刚刚擦拭干净的玻璃。
真的……空了!它走了!它真的走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阿凯的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咧开,一个扭曲的、带着泪水的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绽开。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绝望、窒息感,在这一刻被这狂喜炸得粉碎!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沉重的枷锁轰然断裂,整个人都变得无比轻盈!他甚至想放声大笑,想大喊大叫!
然而,就在这狂喜的顶点,就在他所有的感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解放”所占据的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无声地搭在了他裸露的肩膀上。
那触感,如同寒冬腊月里一块刚从冻土里挖出的生铁,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睡衣,将刺骨的寒意狠狠扎进他的皮肉、骨髓、灵魂深处!
狂喜的笑容瞬间冻结在阿凯的脸上。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真的彻底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个极其熟悉的、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带着诡异粘滞感的女性笑声,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紧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呵……呵……呵……”
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凿在阿凯的耳膜上。
镜子里,那片均匀的、冰冷的空白,开始有了变化。
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镜面中央泛起细微的涟漪。涟漪的中心,一张脸的轮廓,极其缓慢地、如同从深水中浮起般,开始显现。
先是模糊的线条,然后迅速变得清晰。
那是阿凯自己的脸。
镜中的他,脸上那狂喜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嘴角依旧保持着扭曲上翘的弧度。但那双眼睛,却因极致的恐惧而瞪大到极限,瞳孔收缩得如同针尖,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也倒映着……他身后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
这张写满极度恐惧的脸,在平滑的镜面中,如同水中的倒影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缓缓地扭曲、变形。
皮肤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如同敷上了一层厚厚的、死气沉沉的铅粉,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毫无生机的惨白。
嘴角那抹因狂喜而扭曲上翘的弧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固定,变成了一个与记忆中镜中女影一模一样的、冰冷的、凝固的、带着非人恶意的诡异笑容。
下颌的线条,也在细微地、持续不断地变化着,变得更加尖削,更接近……那个轮廓。
阿凯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有眼珠在极致的恐惧中剧烈地颤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冰冷手掌,五指正如同钢爪般,一点点地收紧!刺骨的寒意如同活物,顺着肩膀的皮肤、肌肉、血管,疯狂地向他的身体深处钻去!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镜子里,那张属于他的、却正在迅速“死去”并“异化”的脸,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惨白的肤色已经完全覆盖了他原本的肤色,冰冷的笑容如同面具般焊死在脸上。变化的范围正从脸颊向下颌、脖颈蔓延……
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的深海。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被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彻底接管。唯有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带着诡异笑容的惨白面孔,清晰地烙印在他逐渐熄灭的意识深处。
那只冰冷的手,正将他拖入永恒的深渊。
镜面深处,那张惨白的、凝固着诡异笑容的脸孔,扭曲变形的过程已接近尾声。属于“阿凯”的最后一丝特征——那因恐惧而扭曲的眉眼轮廓——也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彻底被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特质所取代。下颌尖削,皮肤呈现出死尸般的灰败,那凝固的笑容如同刻在石像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变化停止了。
镜子里,清晰地映着一张女人的脸。惨白,长发低垂(尽管镜子外阿凯的头发依旧是短发),嘴角凝固着那个阿凯在无数个恐怖夜晚目睹过的、一模一样的、冰冷的、诡异的笑容。
镜中女人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镜子外——或者说,透过镜子,望着阿凯身后那片虚无的黑暗。
就在这张脸孔完全定格的瞬间,阿凯感觉到那只一直搭在他肩膀上的、冰冷如同千年寒铁的手掌,终于动了。
不是抬起,不是拍打。
而是五根冰冷的手指,如同五根淬了寒冰的钢针,猛地向内一扣!
“唔!”
一声短促的、被扼住喉咙般的闷哼从阿凯口中挤出。那不是物理上的剧痛,而是一种灵魂被瞬间冻结、撕裂的极致感受!仿佛那只手不再是搭在肩膀上,而是直接穿透了皮肉,攥住了他意识的核心!
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冰冷意志,如同决堤的冰河,顺着那五根“钢针”狂猛地灌入他的身体!冲刷过他的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属于“阿凯”的意识、记忆、情感……所有构成“他”这个存在的东西,在这股绝对冰冷的洪流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被覆盖、被替代……
视野彻底暗了下去,不是黑暗,而是虚无。所有的感官被剥离,只剩下那无孔不入的、吞噬一切的“冷”。
最后残存的一丝意识碎片,在彻底湮灭前的瞬间,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身后传来,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和疲惫,仿佛也经历了无尽的折磨和等待。它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该你了。”
声音落下,如同最后的审判锤音。
阿凯残存的最后一点自我意识,彻底熄灭。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归于永恒的寂灭和冰冷。
镜子里,那张惨白的、凝固着诡异笑容的女人面孔,依旧空洞地映在那里。
卫生间惨白的灯光下,阿凯(或者说,曾经是阿凯的身体)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头颅低垂着,浓密的黑发不知何时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毫无血色的下巴。
时间在狭小冰冷的卫生间里无声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永恒。
那颗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久未活动般的滞涩感,抬了起来。
遮面的黑发随着抬头的动作向两侧滑开。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那张脸——惨白如纸,凝固着那抹冰冷的、非人的诡异笑容。和镜中倒影,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投向面前的镜子。
目光平静,空洞,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废弃千年的枯井。里面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阿凯”的惊恐、绝望或挣扎。
它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那凝固的弧度似乎……极其细微地加深了那么一丝。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欣赏这具刚刚获得的、还带着余温的“容器”。
然后,它抬起手。一只属于年轻男性的、骨节分明的手,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属于男性的、近乎僵硬的优雅。惨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镜面,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缓缓滑过,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
镜面冰冷光滑,清晰地映照着它此刻的样子。
它看了很久。
最终,那只手缓缓放下。它转过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像一具刚学会走路的提线木偶。它不再看镜子一眼,迈开脚步,朝着卫生间紧闭的门走去。
惨白的灯光下,它的背影瘦削,裹在阿凯那件略显宽大的旧T恤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和阴森。
它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咔哒。
门被轻轻拉开。
门外,是出租屋客厅的黑暗。它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迈出,身影融入那片浓稠的阴影之中。
卫生间的门,在它身后无声地、缓缓地自动合拢。
啪嗒。
一声轻响。惨白的灯光熄灭了。
狭小的空间,重新被彻底的黑暗吞噬。
只有那面方正的洗漱镜,在绝对的黑暗中,静静地悬挂着。光滑的镜面,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