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食恶者
本书标签: 现代  伤感青春  家长里短   

第二章:锈蚀与血痂

食恶者

那滴血。

  鲜红的,刺目的,像一颗滚烫的熔岩珠,砸在灰扑扑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不规则的、黏稠的暗红。时间仿佛被它黏住了。妈妈的咒骂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怪异的抽气。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妹妹的脸像刷了一层劣质的白漆,嘴唇微微哆嗦着,那双和我相似、却空洞得多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地上的血迹,又像穿透了它,望向某个更虚无的深渊。她手里还攥着那半片撕坏的塑料蝴蝶翅膀,廉价的水钻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破碎的光。

  就是这滴血。它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我脑子里某个锈死的阀门。

  不是耳鸣。不是模糊的咒骂洪流。是更尖锐、更具体的东西,像生锈的锯条在反复拉扯我的神经。

  声音炸开了。比广场舞的破喇叭更响,比厨房里妈妈当年的尖叫更尖利,带着一种非人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直接凿穿耳膜,灌进颅腔。它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它有了指向,有了恶毒的形状,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记忆最溃烂的伤口上——那些因为我“不够脆弱”而必须承受的、更持久的拳脚和辱骂。

  我猛地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抠住粗糙的桌沿。脸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强行塞下去的那点食物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往下坠,带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食恶者”。脑子里突然跳出这个书名,带着强烈的、自我唾弃的讽刺。我他妈在“吃”什么?吃这碗里令人作呕的饭菜?吃妈妈日复一日的暴力?还是吃此刻脑中这震耳欲聋、淬毒的诅咒?它在我体内发酵,腐烂,滋生着更污秽、更暴戾的东西。

  “还愣着干什么?去拿纸!”妈妈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凝滞,带着被冒犯的、残余的暴怒,但更多的是对那摊血的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的矛头转向了我,仿佛是我制造了这混乱。

  我像一具被扯动线的木偶,僵硬地转身去找卫生纸。动作迟缓,关节仿佛生了锈。余光里,妹妹依旧呆呆地站着,鼻血蜿蜒滑过苍白的人中,滴落在她握着发卡残骸的手背上,红与白,破碎与污损,形成一幅刺目的静物画。她没哭,只是眼神更空了,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活气。

  那幅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我的太阳穴。

  “你为什么不流鼻血?”

  “你为什么不够惨?”

  “你活该!活该挨打!活该被骂!”

  脑中的“恶声”狞笑着,音量攀上新的高峰,几乎要把我的头骨撑裂。它扭曲、放大了妈妈那句“废柴”,把它锻造成更恶毒的刑具。它不再仅仅是过去的回响,它成了盘踞在我脑子里的、活生生的怪物,用我自己的恐惧和怨恨喂养着它。

  我机械地把皱巴巴的卫生纸塞给妹妹。她没接,只是木然地抬起手,用沾着血和塑料碎片的手背,胡乱地在鼻子下抹了一把。血被蹭开,在她苍白的下半张脸上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红痕,像一张怪诞的小丑嘴。那模样,比刚才单纯的流血更触目惊心,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无声的挑衅。

  妈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难看了,骂骂咧咧地扯过毛巾去擦地上的血渍,动作粗暴得像在铲除什么秽物。她没再看妹妹,也没再看我。厨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布料摩擦地砖的沙沙声,以及我脑子里那永不停歇的、金属刮擦般的咒骂交响乐。

  去新补习班的路上,城市的噪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汽车的鸣笛、行人的喧哗、店铺播放的流行歌…所有声音都被脑子里那个巨大的“恶声”吞噬、扭曲,变成模糊不清的背景杂音。只有它的咆哮是清晰的,是唯一的“真实”。

  “杀人…”

  “杀了她…杀了所有人…”

  “安静…跳下去就安静了…”

  冰冷的意念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窒息感。手指在裤兜里蜷缩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更强烈的、可控的疼痛来对抗脑子里失控的喧嚣和那毁灭的诱惑。掌心的刺痛像锚点,微弱地提醒我还在这具躯壳里,还在这个“正常”行走的皮囊中。

  推开新补习班那扇沉重的、装着磨砂玻璃的门,一股混合着劣质消毒水、旧书本和人体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下,照着一张张年轻却疲惫麻木的脸。窗户上坚固的铁栏杆,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规整的、冰冷的格子。这里是“安全”的牢笼。

  讲台上,李老师,那个总带着温和笑容、讲课慢条斯理的年轻女人,正在分发试卷。她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我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展开一个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来了?快坐下,小测验。”

  我回以一个同样标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无误,眼神温顺平和。“好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我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完美无瑕的伪装。

  我摊开试卷,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稳定得如同精密仪器。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大脑的一部分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机械地调动着记忆库里的公式和知识点。字迹工整,卷面干净。

  没人看见我桌下的左手,正死死掐着大腿外侧的软肉,指甲隔着薄薄的校服裤子,几乎要嵌进肉里。没人听见我脑子里那个怪物正在疯狂咆哮,用最污秽的语言咒骂着这里的一切——这虚假的宁静、这令人窒息的铁栏、这试卷上冰冷的符号、讲台上那个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女人…以及我自己。

  “装!继续装!贱货!”

  “撕了它!把卷子撕成碎片!”

  “拿起刀!捅过去!捅烂那张虚伪的笑脸!”

  那恶声兴奋地尖叫着,描绘着血腥的画面。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极其短暂地扫过讲台。那把小小的银色折叠水果刀,静静地躺在李老师的水杯旁,刀刃反射着日光灯惨白的光,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一股冰冷的、带着甜腥味的杀意瞬间窜遍全身,指尖都因兴奋而微微发麻。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那“恶”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我猛地垂下眼,强迫自己盯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立刻被我强行压平。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甚至更加“专注”了几分。桌下,指甲更深地掐下去,新鲜的、尖锐的疼痛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那瞬间暴起的毁灭火焰。

  “咳…”我轻轻咳了一声,掩饰喉咙里那股翻涌的腥甜感。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几道深深的、杂乱的刻痕,像某种绝望的符咒。

  李老师走了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小锤子敲在我的神经上。她停在我桌边,俯身看了看我的卷面。“思路很清晰。”她轻声说,带着鼓励的笑意,“这道题解法很简洁。”

  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咖啡味。很平常的味道。但此刻,钻进我的鼻腔,却混合着脑子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幻觉,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我抬起头,再次露出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眼神清澈:“谢谢老师。”

  没人知道,在她靠近的瞬间,我脑子里那个“恶声”是如何兴奋地咆哮,叫嚣着要我将手里的笔狠狠扎进她凑近的脖颈。没人知道,维持这个笑容,需要多么用力地掐着自己,几乎要抠下一块肉来。

  我是食恶者。吞咽着现实的暴力,反刍着内心的黑暗。坐在这“安全”的铁笼里,披着温顺的羊皮,内里却在无声地崩坏、锈蚀。那滴妹妹的血,那抹刺目的红,像一个不祥的印记,烙在视网膜深处,和脑中永不消停的咒骂一起,日日夜夜,啃噬着我所剩无几的清醒。

  桌下,掐着大腿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泛出死白。

上一章 第一章:残羹与回声 食恶者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章:毒饵与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