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林雾被鼻尖的甜香唤醒。
雕花床头悬着的锦缎香囊轻轻晃动,里面装的是晒干的茉莉——她总说“闻着像小时候偷摘的邻家花”,谢砚之便让人在祈年殿后园种满了白茉莉,每日清晨亲自摘花替她换香囊。她掀开绣着缠枝莲的锦被,脚刚沾地,便见青砖上用石青画着歪扭的指引箭头,每个箭尾都贴着小桃心——是她去年用胭脂盖的印子,他却舍不得擦,每日让人用靛蓝描新。
“阿雾醒了?”
隔扇门被推开条缝,谢砚之端着青瓷碗探进头,发间还沾着未扫的晨露——昨夜他在廊下替她修风筝,直到子时才歇,此刻额前碎发沾着露水,倒像落了几颗小珍珠。碗里盛着桂花藕粉,上面撒着炒香的核桃碎,堆成个小丘:“御膳房新学了江南做法,加了阿雾爱吃的糖桂花,吹吹再喝?”
勺子刚触到唇,她忽然盯着他袖口笑出声——月白广袖内侧绣着排极小的莲蓬,每片莲叶上都写着字:“雾雾早起要晒暖”“雾雾讨厌核桃皮”“雾雾会把桂花枝插在瓶里”。谢砚之耳尖发红,指尖替她拂开垂落的发丝,触到她后颈的绒毛:“上次你说‘莲花比蝴蝶好看’,便让人改了绣样,这样低头就能看见……”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喧哗。林雾踮脚望向窗外,见穿绯色官服的大臣正跪在阶下,手里捧着卷明黄诏书。谢砚之眉心微蹙,刚要开口让她回避,却见她已扒着窗棂笑出声:“是张大人!上次他送我绢面风筝,被你说‘竹骨会硌着阿雾’,后来他就改送软绸做的兔子灯了~”
“阿雾记得倒清。”谢砚之忽然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着她肩头,看她指尖在窗纸上画兔子——窗纸是他特意让人换的桑皮纸,带着自然的纹路,却衬得她画的歪扭兔儿格外生动,“张大人今日来奏报河患,阿雾要不要听?”见她眼睛发亮地点头,便抬手召来雕花矮几,让她坐在自己膝头,展开奏报卷——上面每段要紧处都画着小莲蓬,是他昨夜特意为她标画的“能看懂的记号”。
林雾指尖划过纸上的水墨河图,忽然指着某处小莲蓬笑:“这里画错啦!去年我们去看漕运,河岸边的莲蓬还没开花呢~”谢砚之看着她眼底的光,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暮夏——她蹲在河岸边长满芦苇的滩涂,裤脚沾着泥巴,却举着支刚摘的莲蓬朝他跑,喊着“砚之快看,莲子芯是绿的”。此刻指尖触到她袖口的褶皱——那里还留着当年沾的泥点,是他特意让人在补衣时留的。
“阿雾想去河边?”他忽然替她拢了拢外衫,布料是新制的蝉翼纱,染着淡青色,像她喜欢的远山颜色,“等忙完这几日,我们去御花园的人工湖,我让人在湖里种满睡莲,再备上你爱用的羊角舟——”
“要带桂花酿!”她忽然转身,指尖揪住他腰间的玉带,上面缀着七颗圆润的玉珠,每颗都刻着她的小名,“上次在画舫上喝,你说我醉了会揪你发带,这次我保证只喝半盏~”
谢砚之忽然笑出声,指尖刮了刮她鼻尖:“阿雾便是喝一盏又如何?大不了像上次那样,把你抱回祈年殿,看你抱着玉枕喊‘砚之的袖子暖’——”话未说完,便见她耳尖发红,指尖偷偷戳他掌心的茧——那是常年握笔落下的,却被她说是“能揉开眉头的魔法”。
殿外的晨钟敲了三下,谢砚之忽然抱起她走向外殿,路过妆奁时瞥见她昨夜画废的画纸——上面歪扭地画着两个人,高的那个穿着广袖,矮的那个举着莲蓬,旁边写着“砚之和雾雾”。他指尖轻轻碾过纸上的墨迹,忽然低头吻了吻她发顶:“阿雾知道吗?比起灵蝶,我更喜欢看你画的兔子、折的纸船,还有……”他声音放轻,像怕惊飞了什么,“喊我‘砚之’时,眼里亮闪闪的光。”
林雾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衣摆的茉莉香——不是香囊里的甜,而是混着松烟墨的清苦,像他总在深夜替她抄话本子时,身上沾着的味道。她指尖悄悄勾住他的小指,忽然想起昨夜睡前,他坐在床沿替她剪指甲,指尖擦过她指腹的纹路,说“阿雾的手要好好的,这样才能画更多兔子给我看”。
原来比起满殿的灵蝶,这个总把“守护”藏在莲蓬画里、藏在糖桂花粥里、藏在每句放轻的话音里的国师大人,早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偏爱”酿成了比花香更浓、比墨色更深的,只属于她的“小公主的梦”。
而窗外的茉莉正悄悄绽放,花瓣落进谢砚之的墨发里,像撒了把碎星星——就像此刻他眼底映着的,她带着笑的脸,成了这祈年殿里,比任何灵术都动人的,最鲜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