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秋意渐浓，天穹是高远的湛蓝。年级足球联赛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点燃了高一新生的热情。体育委员陈浩，一个嗓门洪亮、人缘颇佳的男生，正站在讲台上挥舞着报名表，唾沫横飞地鼓动着：“兄弟们！为班级争光的时候到了！是爷们儿的就上啊！女生也欢迎当拉拉队！”
报名单像击鼓传花般在教室里流转。传到靠窗的位置时，言疏桐下意识地看向霍铭昭。他正专注地看着窗外，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似乎对身后的喧嚣充耳不闻。报名表静静地躺在他摊开的《岳飞传》旁边。
“霍铭昭，”言疏桐试探着低声问，“你报名吗？”
霍铭昭转过头，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干脆地吐出两个字：“不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不知是被他这份置身事外的淡漠刺激了，还是心底某种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在作祟，言疏桐几乎是脱口而出：“哦…那你不去，我也不去了。”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她甚至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把“去不去”和他绑定在一起。是觉得他这样的“冰山”肯定不会参与？还是…隐隐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霍铭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后泛起的、转瞬即逝的涟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飘落的银杏叶。
几天后，训练名单张贴在教室后墙。课间休息时，一群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言疏桐也挤过去，目光在替补名单一栏扫过，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对此早有预料，毕竟她对足球确实兴趣寥寥。然而，当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滑向正选名单时，一个熟悉的名字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帘——
霍铭昭。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霍铭昭。
血液似乎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冰凉感。她呆立在原地，周围同学的议论声、嬉笑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眼前只剩下那三个刺眼的字。
训练场边，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言疏桐心头的寒意。她穿着略显宽大的替补背心，做着枯燥的基础热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绿茵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
霍铭昭换上了一身黑白相间的球衣，奔跑起来像一道迅疾的风。他个子高，腿长，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平日沉静截然不同的爆发力。尤其是一次边路突破，他连续几个漂亮的假动作变向，晃过两名防守队员，那灵动的步伐和对球的掌控，引得场边一片喝彩。“哇！梅西附体啊！”有人大声喊道。
场边，陈浩兴奋地拍着刚刚下场的霍铭昭的肩膀，嗓门响亮：“谢了兄弟！够义气！多亏你顶上，不然我们队缺个强力中场！回头请你吃饭！”霍铭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喘着气，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颚线滑落。他接过队友递来的水瓶，拧开灌了几口，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向场边。
言疏桐正独自一人练习着带球绕杆，动作有些生疏，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霍铭昭喝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结滚动，随即移开了视线，仰头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他拧紧瓶盖，随手将瓶子放在场边，再次跑回场内，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夕阳将整个球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像打翻的橘子汽水。但对于场边的言疏桐来说，这份暖意却无法渗透心底的冰凉。她机械地重复着带球的动作，脚下的草地传来柔软的触感，耳边是场上队友们互相呼应的喊声，是足球撞击发出的闷响，是陈浩兴奋的指挥。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她看着霍铭昭在场上奔跑、传球、拼抢，那矫健的身影在落日熔金的光晕里跃动，是那么耀眼，又是那么遥远。
原来那句“他不去我也不去”，在他听来，大概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幼稚的玩笑话。他可以为朋友陈浩的请求“够义气”地披挂上阵，成为场上瞩目的焦点，却从未想过，他临时加入的决定，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推向了替补席的角落。
替补席的塑料座椅冰凉坚硬，硌得她有些不舒服。她看着自己脚边那只孤零零的足球，橘红色的球皮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黯淡。霍铭昭一次精准的长传，足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引得队友欢呼。那欢呼声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心口。她默默弯下腰，捡起自己的球，更加用力地踢向远处的标志杆。球撞在杆上，弹开了，滚向更远的地方。她跑过去追，影子被夕阳拉得更长，更单薄。
绿茵场上的奔跑与欢呼是他们的，热闹是他们的。而她，只是一个被遗忘在喧嚣边缘的、沉默的看客。错位的种子，在这个秋日的黄昏，悄然埋下。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