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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吸血鬼与基督徒

虽然都是被收养而来的,同住一个屋檐下,甚至是名义上的姐弟,珠儿和爱丽丝的关系却显得很尴尬。两人说话次数不过寥寥几次,珠儿知道爱丽丝也许不是对他有所不满,每当和他说话时,她的脸色总是会难得地缓和下来,但是和萨姆莎相处时,她的脸色就会变得格外难看,她好像相当厌恶这所宅邸里的一切。

其实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在那些佣人眼里,爱丽丝傲慢又跋扈,他们也看不惯这个坏脾气的大小姐,而且她总是会用石块打他们喂养的猫,珠儿经常听到他们暗地里数落她的缺点。其实这一切是情有可原的,珠儿有一次看见爱丽丝在喷泉边喂一群麻雀,见到他来了,她就简单地问候了一下。珠儿这才得知,她小时候在孤儿院养过一只鹡鸰,后来被猫叼走了,从此她对猫开始恨之入骨,这件事没有其他人知道。

“父亲也不知道吗?”珠儿问她。

“他不需要知道,而且他不是我父亲。”爱丽丝不屑地回答,将手中的小米粒洒在地上。

看着这一堆蹦蹦跳跳的小生命叽叽喳喳地围在爱丽丝的脚边,珠儿第一次觉得,他的姐姐本性也不是她所表现地那样刻薄,这是两人第一次稍微长一点的谈话。

至于萨姆莎,大部分时间他对这个名义上的养女其实不太在意,既不关心她的身体,也不关注她的喜恶。可是珠儿能感受到他的眼神,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看似是慈爱的,但是在这层表皮下,总是藏着什么诡异的感觉,令人浑身不适;而他审视爱丽丝的眼神,更是带着赤裸裸的盘算和欲望,与其说是看女儿,不如说是看女人——在他的眼里爱丽丝或许真是一个疯女人,但也动摇不了他的权威。

萨姆莎每个月的几天都会带着爱丽丝出去过夜,有时候也是几个人来萨姆莎家来,在书房谈一个晚上,而在之后的几天,宅邸里会出现一丝极其浅淡的血腥味,爱丽丝总是会莫名其妙消失匿迹几天,等到她又出现的时候,又会恢复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样子。

珠儿对此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的预感往往准得可怕,纵使萨姆莎给了他优渥的生活条件,他也总感觉如芒在背,就连晚上睡觉时,也会梦到好像有什么人在门口偷窥着他。

这种别扭的生活持续了几个月,两人的关系才迎来转折。

珠儿在这天晚上做了个梦,他梦见一个黑色粘稠的东西,从他的门缝里慢慢地钻进来,他本能地想缩进被窝,那个东西却缠住了他的脚腕,冰冷又黏糊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硬,直到那黑色的事物探入他的腿间,珠儿才猛然惊醒过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冰冷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珠儿摸了摸额头的冷汗,他鬼使神差般地下床,走到床边打开了窗户,今天萨姆莎依旧是和那几个人在家里谈生意,但是此刻书房的光亮已经熄灭了。带着青草香气的夜风,吹在他脸上,冰凉的感觉稍微使他内心的恐惧消散了些。但是很快,他又听到楼下的灌木丛里传出一阵窸窣声。

可能是猫吧,珠儿自我安慰着,刚想合上窗户,他又听到了一阵几乎细不可闻的抽泣声。

听起来……好像是爱丽丝的声音。

他迟疑了一下,关上了窗子,然后简单地披了一件外套,悄悄地出门去了。

之前说过,萨姆莎家的宅邸种植了不少灌木和乔木,珠儿自从来到这里后就很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很少有人回来打扰他,他便可以在这里自由地读书写字。他摸着墙根,蹑手蹑脚地走进灌木丛,带着细毛的树叶蹭过他的脸,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周围只有蟋蟀的鸣叫,混杂着微弱的风声,使得那时不时响起的呜咽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珠儿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紧张地跳动,声音几乎震痛了他的耳膜。他悄悄地拨开拦在他面前的最后一株灌木,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

在墙角跟蹲坐着一个人影,穿着白色的衣服,冷清的月光将她映照得像一个洁白的天使,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膝盖里,但是珠儿光是凭那一头金色的卷发就能认出,那是爱丽丝。

他不明白爱丽丝在大晚上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但他也无意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只是在确认了她的身份后,打算再静悄悄地回去。或许养姐弟之间也存在心灵感应,就在珠儿准备收手的时候,爱丽丝突然抬起了头,两个人的视线不偏不倚地对上了。

爱丽丝当时是什么表情,珠儿已经忘了,在和她对视的那一秒他就仓皇地移开了视线,慌乱地转身往回跑,中途还因为跑得太快而不小心跌倒在地,碎石将他的膝盖和手掌磨得像是烧灼一般,但此时的她已然忘记了疼痛,一直等跑回自己的房间,将门牢牢地锁上,他才松了一口气,瘫软在地上。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小腿被尖锐的树枝划出了几道细碎的伤口,膝盖和手掌也磨破了一层皮。

他慌张的大脑因为尴尬而一片空白,本来两个人关系就一般,今天让他不小心窥见爱丽丝的秘密,要是对方从今以后都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了怎么办。珠儿承认,或许是有年龄的原因在,他总觉得爱丽丝和他曾经待的收容院的孩子们不一样,两个人本质上是相同的——他被收容院的其他孩子孤立,爱丽丝也被这个家庭的所有人孤立。他对爱丽丝比对萨姆莎更有好感,珠儿不止一次地想过,爱丽丝也许是个很好的朋友,可是事到如今就是他想忘掉这一切也来不及了。

看到一向强势且有点不近人情的爱丽丝躲在深夜的灌木丛中哭泣,不令人好奇是不可能的,但珠儿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被爱丽丝更加讨厌,他决定这之后的几天,他都尽量避着爱丽丝走,直到对方也把这件事淡忘得差不多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还没等他的计划开始实施,爱丽丝就主动找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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