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鸢把扣分表按回桌面的动作重了些,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蓝痕。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走廊里传来值日生拖过地面的潮湿声响,混着远处宿舍楼隐约的喧闹,衬得这间教室像座被遗忘的孤岛。
她没动,直到雷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才缓缓蜷起手指。校服袖口滑下来,遮住了腕骨上几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她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用小刀无意识划下的印记。扣分表上那句“歪得有点好看”还在灯光里泛着纸页的白,冷鸢盯着它,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冷鸢…
抑郁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她十二岁那年就缠上了她。没人知道她总是在凌晨三点睁着眼睛等天光,没人知道她对着食堂的餐盘能发呆半小时,更没人知道她每天早上要花十分钟说服自己走出宿舍。她把所有情绪都锁在那本扣分表里,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敢写下那些不属于“高冷卫生委员”的细碎心思。
冷鸢把扣分表翻到新的一页,刚落下笔,又猛地顿住。钢笔尖的蓝墨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像雷狮刚才笑起来时,紫罗兰色眼睛里漾开的光。她想起少年歪着头转笔的样子,想起他被揉乱的星星头巾,想起他凑过来时,领口带着的橘子汽水和洗衣液的味道。
这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细节,像细碎的火星,撞进她早已习惯冰封的世界里。
她最终还是没写下去,只是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指尖触到冰冷的桶壁时,她忽然想起雷狮刚才倒垃圾时嘟囔的那句“下次扣分记得算上‘用美貌扰乱心弦’”,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冷鸢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晚风裹着香樟树的气息扑在脸上。她抬头看见宿舍楼的窗户里亮起一盏盏暖黄的灯,像散在黑夜里的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雷狮发来的消息,配图是他歪着脑袋的自拍,星星头巾果然又歪了。
雷狮【卫生委员大人,明天记得查头巾歪没歪,我争取歪得更让你满意。】
冷鸢站在路灯下,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屏幕的光映在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像落了一片细碎的星子。
冷鸢【嗯】
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嗯”,却在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久违的、轻快的心跳声。
她知道那道名为抑郁的阴影不会轻易散去,但此刻,橘子汽水的味道、少年的笑声,还有扣分表上那句没头没尾的夸赞,像一缕温柔的风,轻轻掀开了那层密不透风的网。也许有些光,不需要刻意追寻,只要愿意伸出手,就会落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