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发烧到38.5度时,宋亚轩正对着体温计发呆。
他想起上次自己生病,马哥是怎样把凉毛巾叠成方块敷在他额头的。
“要先搓热手心再擦酒精...”
宋亚轩笨拙地拧开瓶盖,却把棉签掉在了马嘉祺锁骨上。
昏沉的人忽然睁开眼,握住他发抖的手腕:
“上次教你的时候,没说过要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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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冗长的忙音像钝刀子割在神经上,宋亚轩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指节无意识地蜷紧,手机外壳冰凉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最后一个通告临时延长,助理姐姐歉然的声音也安抚不了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焦虑。窗外是沉沉的夜,看不到星月,只有城市边缘模糊的光晕,映得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都有些惶然。
他第三次扭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几个小时前,他把马嘉祺塞进了那里面,那人浑身滚烫,呼吸带着不正常的灼热,却还在强撑着说“没事,睡一觉就好”。怎么可能没事?那体温烙在他手背上,到现在都挥之不去。
原地转了两圈,宋亚轩还是没忍住,轻手轻脚地推开那扇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混沌地铺开,将陷在枕头里的人笼罩在一片安静的阴影里。马嘉祺睡着了,或者说,是昏沉过去了,眉心却还微微蹙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宋亚轩屏住呼吸凑近,那股比之前更烫的热意烘上来,让他心里猛地一坠。
他几乎是跑着去翻医药箱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闷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却顾不上去揉。箱子里的东西被他稀里哗啦地倒出来,终于找到了那个白色的电子体温计。冰凉的提示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拿着它,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小心翼翼又笨拙地把它抵在马嘉祺汗湿的耳后。
等待的那几秒漫长到令人心慌。滴声响起,他抽回手,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定格——38.5℃。
宋亚轩盯着那猩红的数字,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这么高……上次他自己烧到38度,马哥是怎么做的?
画面猛地清晰起来。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蔫蔫地缩在被子里,马嘉祺刚从外地赶回来,带着一身风尘,外套都没脱就径直走到他床边。那只干燥温热的手掌覆上他额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然后马嘉祺转身进了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条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湿毛巾,还冒着丝丝凉气,精准地敷在他发烫的额上。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疑。
对,毛巾。
宋亚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转身又扎进浴室。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溅湿了他的袖口。他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把毛巾浸透、拧干,展开,试图叠成那种规整的方块。可平时看马嘉祺做起来轻而易举的事,到了他手里却变得格外别扭,毛巾边角总对不齐,软塌塌的一团,怎么也叠不出那个利落的形状。试了几次,他有些泄气,干脆放弃,只胡乱折了几下,拿着这团不甚像样的成果回到床边。
他俯身,小心避开马嘉祺沉静的视线(虽然那人闭着眼),把毛巾敷在那片光洁的额头上。动作因为生疏而显得有些重,马嘉祺在睡梦中极轻地哼了一声,头偏了偏。宋亚轩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僵着不敢动,直到那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光是毛巾好像不够。他记得上次,马哥还用了酒精……
医药箱里那瓶75%的医用酒精还在原地。宋亚轩拿起来,拧开深棕色的瓶盖,一股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捏着一袋无菌棉签,撕开口子,抽出一根,伸进瓶口。可手抖得厉害,棉签头在瓶沿磕碰了两下,还没等他完全蘸饱酒精,那团雪白的棉絮就从塑料杆上脱落,直直坠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宋亚轩眼睁睁看着那团棉签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掉在马嘉祺因为翻身而微敞的领口间,落在那段清晰凸起的锁骨凹陷处。一小片皮肤瞬间沾染了深色的酒精痕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捡起来。指尖刚触到那微凉湿润的皮肤,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抬起,精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因为主人病着而有些虚软,但那突如其来的触碰和温度,让宋亚轩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或许是高烧耗尽了气力,那双眼不似平日清亮,蒙着一层水汽氤氲的雾,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带着某种穿透力,直直地看向他。
空气凝滞了几秒。马嘉祺的视线从他写满惊慌的脸上,慢慢移到自己被酒精洇湿的领口,再回到他微微发抖的手上。然后,他听到那把因为发烧而更加低哑的嗓子开了口,每个字都像是带着灼人的温度,敲在他耳膜上:
“上次教你的时候……”马嘉祺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积蓄力气,握着他手腕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片皮肤,“没说过要哭啊。”
宋亚轩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眼眶一阵酸胀难耐,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他慌忙用力眨眼,想把那点不争气的水汽逼回去,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想反驳说“谁哭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所有的担心、无措、还有被看穿后的窘迫,在这一刻混成一股酸涩的洪流,冲撞着他的胸腔。
马嘉祺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无力地落回床单上,好像刚才那一下已经用掉了大半力气。他重新闭上眼,呼吸声又沉了几分。
手腕上残留的滚烫触感挥之不去。宋亚轩站在原地,用力抹了一把眼睛。不行,不能就这么站着。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抽了几根棉签,这次稳住了呼吸,仔细蘸饱了酒精。他回忆着马哥上次的动作顺序,是先手心?还是脖颈?
他试探着,用棉签轻轻擦拭马嘉祺裸露在外的脖颈侧面,然后是那只垂在身侧、掌心滚烫的手。酒精挥发带走热量,手下紧绷的肌肉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这细微的变化给了宋亚轩莫大的鼓励。他动作渐渐不再那么僵硬,重复着擦拭,避开五官和伤口。
物理降温做完,他想起马嘉祺干裂的嘴唇,又跑去接了杯温水。扶起昏沉的人靠在自己身上,那沉甸甸的重量和完全依赖的姿态让他心口发胀。他把杯沿凑到马嘉祺唇边,小心地喂了几小口。清水润湿了干涸的唇瓣,马嘉祺无意识地吞咽着,喉结滚动。
把人重新安顿好,宋亚轩拖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不敢再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马嘉祺因为不适偶尔发出的细微呻吟。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夜色似乎淡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宋亚轩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他立刻惊醒,凑上前去。
马嘉祺又睁开了眼,这次眼神清明了些许,虽然疲惫依旧,但那片迷雾散开了。他静静地看着宋亚轩,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宋亚轩又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容很虚弱,牵动着干裂的唇角,却像一小簇微光,瞬间驱散了宋亚轩心头盘踞的阴霾。
“笨蛋。”马嘉祺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里带着宋亚轩熟悉的、那种只有对他才会流露的、混杂着无奈和纵容的温柔,“毛巾……叠得太丑了。”
宋亚轩愣住,低头看了看掉落在枕边那块皱巴巴、早已不复冰凉的毛巾,脸颊猛地烧了起来。他想辩解,想说“我学了好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马嘉祺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责备,只有疲惫的温和。
所有强撑起来的镇定和学来的步骤,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委屈、后怕、还有终于等来对方清醒的安心,所有情绪汹涌而上。他鼻子一酸,这次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深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肩膀微微抽动。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发顶,带着病人特有的高温,却动作轻柔地揉了揉。
“哭什么……”马嘉祺的声音很近,带着气音,像羽毛拂过心尖,“我还没死呢。”
这话说得刻薄,但由他用那种沙哑温柔的语调说出来,反而成了最有效的安慰。宋亚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瞪着他,想反驳,却哭得打起了嗝。
马嘉祺又笑了笑,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好了……别哭了。吵得我头疼。”
宋亚轩立刻死死咬住嘴唇,拼命想把哭声憋回去,只剩下抑制不住的、细小的抽噎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马嘉祺放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依旧很烫,但他紧紧抓着,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马嘉祺没有挣脱,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无声的回握。
窗外的天光,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白色。
宋亚轩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紧握着他的那只手的力道渐渐松懈下去,马嘉祺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真正陷入了沉睡。额头上虽然还带着汗意,但摸上去,那吓人的高温似乎退下去一点点。
他极轻极轻地抽出手,指尖都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有些发麻。他站起身,弯腰捡起那块被嫌弃“太丑”的毛巾,走进浴室,用温水重新搓洗了一遍,拧干,再次回到床边。这次,他没有试图去叠什么方块,只是仔细地、平整地把它敷在马嘉祺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坐回椅子,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胳膊肘撑在床沿,头慢慢低下,最终抵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侧脸贴着微凉的皮肤。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平稳悠长,一道还带着哭过后的轻微鼻息,交织在一起。
宋亚轩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恍惚地想,原来照顾人这么累,原来看着别人生病,比自己生病要难受一百倍。
马嘉祺醒来时,先感受到的是额头上湿润的凉意,不同于之前昏沉时那块歪歪扭扭、很快就变得温热的毛巾,这次敷着的,是真正能缓解燥热的舒适温度。他微微动了动,偏头看去。
天光已经大亮,柔和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边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光带边缘,映出一个人影。
宋亚轩趴在床沿睡着了,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一小部分脸颊。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大概是之前哭得太狠留下的痕迹。即使睡着了,他的眉头也微微拧着,像在为什么事担忧。
马嘉祺静静地看着,没有动。记忆有些破碎,但那些零星的画面还在——掉在锁骨上冰凉的棉签,发抖的手腕,通红的眼眶,还有那句带着哭腔、含混不清的“哥,你好烫”……
他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太中听,大概是又把人惹哭了。
真是个……小麻烦。
他心里这么想着,眼底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点极其柔软的东西。目光落在宋亚轩脸上,描摹过那带着倦意的睡颜,最后停在他即使睡着,也依旧无意识轻轻抓着自己睡衣一角的手指上。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马嘉祺看了他很久,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学得……倒是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