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并未立刻带她离开。他负手而立,玄黑的蟒袍在风雪中纹丝不动,如同矗立在这片废墟与血腥之上的黑色石碑。
两个番子松开手,许月璃踉跄一步,却硬生生稳住身形。她抬起沾着血污和泥泞的脸,那双眸子,此刻只剩下冻彻骨髓的寒冰,以及一丝竭力压制的、属于昔日明珠的倨傲。她不再嘶喊,不再徒劳挣扎,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钉在萧烬脸上。
萧烬的唇角,勾起一丝饶有兴味的弧度。他踱步上前,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清晰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最终,停在离她仅半步之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吞噬。
他微微倾身,冰冷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戴着玄色扳指的手并未像之前那样粗暴地钳制她,而是随意地垂在身侧,姿态优雅却充满压迫。
“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字字如冰锥凿骨,“风雪甚大,总不好一直杵在这儿,冻坏了您这金枝玉叶的身子骨。”
“走吧。”
她没有被拖向阴森的下人牢房,而是被番子押着,穿过抄家后一片狼藉、昔日繁华已化作断壁残垣的回廊,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前。门缝里隐隐透出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陈旧的、铁锈和恐惧交织的腐败味道。这是相府用来审讯和秘密行刑的内室!
番子粗暴地推开门。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冰冷空气扑面而来,几乎让许月璃窒息。她强压下呕吐的欲望,挺直了背脊,被推搡着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狭小的气孔透进惨淡的雪光。墙壁上挂着锈迹斑斑、形态各异的刑具,在幽暗中投下狰狞扭曲的阴影。地面是粗糙的石板,缝隙里浸染着深褐色的、年代久远的污渍,那是无法洗净的血迹。房间中央的空地上,还残留着一大滩尚未完全凝结的、暗红色的新鲜血泊!
显然,就在不久前,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酷刑。
许月璃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滩新鲜的血泊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房间尽头唯一坐着的人——萧烬。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那椅子与这血腥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姿态闲适,甚至微微向后靠着,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木料。玄黑的蟒袍在昏暗中如同深渊,金线蟒纹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闪过冰冷的碎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
他在欣赏。欣赏她踏入这人间地狱的反应,欣赏她如何面对这极致的污秽和父亲可能曾在此遭受折磨的联想。
两个番子将她按跪在那滩新鲜血泊的边缘。冰冷的石板透过单薄的裙裾刺入膝盖,浓重的血腥味和恶臭几乎让她晕厥。但她咬紧了牙关,下颚绷紧,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萧烬的目光。那双曾经盛满京华春水的眸子,此刻像淬了寒冰的琉璃,虽然残留着血丝和未干的泪痕,却燃烧着一种惊人的、近乎蛮横的冷静与高傲。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仇人面前流露出半分脆弱!
“许大小姐,”萧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慵懒,却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向她的神经,“这地方,眼熟吗?”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墙上狰狞的刑具,“或者,该说……亲切?”
许月璃的胸腔剧烈起伏,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因为强忍的恨意和极度的克制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属于相府嫡女的、刻在骨子里的骄纵腔调:“萧督主煞费苦心,带我来此,就为了看这些腌臜东西?”
“腌臜?”萧烬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死寂的刑房里回荡,阴冷黏腻,“小姐此言差矣。这里是洗涤罪孽、彰显王法之地。比起教坊司那等迎来送往、倚门卖笑的‘干净’去处,这里,或许更配得上小姐您……曾经的身份?”
萧烬微微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张俊美却冰冷如妖鬼的脸凑近了些,他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阴冷黏腻,如同毒蛇滑过。“本督念在旧日‘主仆情分’,给你两个选择。”他刻意加重了“主仆情分”四个字,带着赤裸裸的嘲弄。
“其一,”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指向门外那辆散发着霉味、象征着无尽沉沦的教坊司囚车,“随她们去。那里……想必会很热闹。” 语气轻佻得像在谈论天气,“以小姐的容色,想必能在教坊司博个头牌,日日笙歌,夜夜承欢,倒也不负您这副……倾国倾城的皮囊?”
许月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教坊司!那是对她、对她整个家族最彻底的践踏!母亲、姐妹们……她不敢深想。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才能压制住那翻涌而上的滔天恨意与屈辱。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冰冷,只是眼神中的寒芒更甚。
萧烬很满意她此刻的隐忍,眼中病态的兴味更浓。他慢悠悠地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她的眼睛:“其二……”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眼中因未知而瞬间掠过的警惕,才缓缓道:“跟本督走。做本督的——”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像是在斟酌一个最羞辱的词汇,“侍、从。”
“侍从?”许月璃终于开口了,声音因寒冷和压抑而微微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昔日千金的骄矜尾音,仿佛在质疑一件极其荒谬可笑的事情。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尽管脸上还带着血污,那姿态却依旧透着一丝根深蒂固的傲慢。
“不错。”萧烬的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贴身伺候,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就像当年,本督伺候您那样。” 他刻意模仿着她过去颐指气使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的毒针,“当然,本督的规矩,可比相府……严苛得多。小姐这双金贵的手,怕是要吃点苦头了。
恨意如同岩浆在冰冷的躯壳下奔涌,几乎要将她烧穿。但那双冰封的眸子,却在滔天的恨意中,淬炼出一丝近乎妖异的冷静。
做侍从?伺候这个她曾视如蝼蚁、肆意践踏的贱奴?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巨浪拍来,几乎让她窒息。她骄纵了十七年的灵魂在尖啸反抗!然而,“教坊司”三个字,以及那囚车散发出的绝望气息,让她清晰地看到了更深的、足以碾碎她最后一点尊严的地狱。
萧烬微微歪头,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毕竟,本督这条‘狗’,当年也是这么伺候小姐您的。如今,不过是……换了个位置。”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伺候本督,总好过去伺候那些……你曾经连看一眼都嫌脏的杂碎吧?至少,”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地上那滩新鲜的血泊,声音带着冰冷的诱惑,“在这里,本督能保证你……暂时活着。活得相对‘干净’一点。”
两个选择,都是深渊。
一个是被无数人踩进泥泞,彻底碾碎尊严。
一个是被眼前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独占,在屈辱和仇恨中煎熬。
许月璃的脑子飞速转动。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心底奔涌,几乎要将她吞噬。但父亲最后的眼神——“活下去!”——如同冰冷的镇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歇斯底里。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只有留在权力中心,留在……这个仇人身边,才有可能窥得真相,才有可能……复仇!
教坊司是死路,是彻底的沉沦。而留在他身边……纵然是屈辱的地狱,却也是离复仇最近的地方!她需要时间,需要喘息之机,需要……接近权力的核心!
电光火石间,所有的情绪——屈辱、愤怒、仇恨——都被一股更强的意志强行压下。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挺直了那几乎被压垮的脊梁。
她抬起被镣铐束缚的双手,并非乞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命令般的姿态,用指尖拂了拂额前凌乱的、沾着血污的碎发。动作有些僵硬,却奇异地恢复了几分昔日精心打理仪容的骄矜影子。
然后,她迎上萧烬那双充满恶意和期待的眼睛,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微小的、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施舍的嘲弄,仿佛她才是那个给予恩典的人。
“侍从?”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属于过去的不耐烦,“你也配?” 她顿了顿,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目光挑剔地扫过萧烬身上的蟒袍,最终落回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不过……”她微微扬起下巴,如同高傲的凤凰在审视泥沼,用那种理所当然的、骄纵蛮横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准了。”
“……” 萧烬唇角的弧度瞬间凝固。他预想过她的崩溃、她的咒骂、她的歇斯底里,甚至她绝望的屈服……却唯独没有料到,她会用这样一种近乎“恩赐”的姿态,带着残存的、令人牙痒的骄纵,应下这最极致的羞辱!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这种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让想起在相府的日子。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寒冰碎裂,翻涌起更加幽暗、更加扭曲的漩涡。即便沦落至此,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许月璃你真是……好的很!
半晌,一声低沉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
他猛地转身,玄黑蟒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带走!”
这一次,许月璃没有再被粗暴拖拽。两个番子上前,动作依旧强硬,却似乎带上了一丝因督主态度而生的微妙忌惮。她挺着背脊,任由他们押着。
马车在风雪中行驶了不知多久,最终停在一座同样巍峨的府邸前。当许月璃被半扶半押着走下马车时,刺骨的寒风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然而,当视线聚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眼前的府邸……竟与她儿时的相府,如此相似!
恍惚间, 仿若回到她的孩童时期。
“没想到提督大人这么怀念当狗的日子。”许月璃冷然看着身后的男人,唇角微勾带着一丝嘲讽意味。萧烬静静地听着,面上毫无波澜:“小姐怕是忘了,如今,谁是谁的狗。”
最终许月璃被推进一间位于萧烬卧房隔壁的耳房时,饶是她强装的冷静,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绝不是她想象中的囚室或下人房!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异常华丽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绣着缠枝莲纹的波斯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临窗是一张紫檀木雕花梳妆台,菱花铜镜光可鉴人,上面摆放着整套的螺钿嵌宝妆奁,妆奁半开着,里面赫然是她母亲端慧郡主当年陪嫁的、她曾把玩过的那套点翠头面中的几件!旁边甚至还有几盒她惯用的、来自江南“香雪海”的胭脂水粉。
靠墙是一张垂着烟霞色鲛绡纱帐的拔步床,锦被绣褥,堆叠着云霞般的锦绣。床边小几上放着一个错金螭兽香炉,正袅袅升起她最熟悉的、价值千金的“鹅梨帐中香”的清甜气息。角落里还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青玉花觚,里面插着几支鲜嫩欲滴的红梅,在这寒冬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眼。
这房间的陈设、气息、甚至那些熟悉的旧物……竟与她昔日在相府的闺房有七八分相似!华丽、舒适、充斥着被娇养出来的奢靡气息。
这是萧烬安排的住处?一个……耳房?一个给“侍从”住的耳房?!
荒谬!讽刺!如同一个巨大的、恶毒的玩笑!
萧烬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站在了她身后。他没有踏入房间,只是斜倚在门框上,玄黑的蟒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浓重的阴影。
“怎么?不满意?”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虚假的关切,眼底却满是恶劣的戏谑,“小姐金尊玉贵惯了,想必住不惯腌臜地方。本督特意命人……从贵府旧物里,挑了些‘干净’的,布置了这间屋子。想必……不会污了小姐您的眼?”
他刻意强调了“干净”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梳妆台上那些熟悉的物件,最后落在她手腕那副精致的镣铐上,唇角的弧度冰冷而残忍。
“毕竟,”他慢悠悠地补充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诛心,“您现在是本督的‘侍从’了。一条……金贵的狗,自然该配个……像样的狗窝,不是吗?”
他直起身,对着守在门外的番子淡漠吩咐:“看好她。没本督的命令,不许她踏出这院子一步。”
说完,他转身,玄黑的袍角在门口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身影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
许月璃慢慢冷静下来,她冷冷地看着屋中的一切,转而勾唇一笑。
萧烬,你以为这金丝笼能困住我?
你以为这屈辱能磨灭我?
你错了。
我会在这你精心打造的牢笼里,在你眼皮底下,将恨意磨成最锋利的刃。
等着吧。
我许月璃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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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妈呀 咋没人看原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