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想你了”,像一剂缓慢释放的药,渗透了沈彻整个睡眠。
她是在天光大亮中醒来的。
没有因为时差而产生的头重脚轻,反而精神得有些过分。
赛前的准备有条不紊。
换上比赛服,调试雪板,在热身区活动关节。
教练在旁边叮嘱着技术要点,她都一一听进去了,脑子里却还分出一小块地方,留给了那个跨越时区的声音。
很奇怪的感觉。
以往的比赛,她需要绝对的专注,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隔绝外界一切干扰。
可现在,他的存在,非但没有成为干扰,反而像在她那个密闭的世界里,开了一扇小小的天窗。
有阳光和空气透了进来。
资格赛,她滑得异常顺畅。
每一个转体,每一次抓板,都精准而稳定。
风从耳边刮过,她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雪板刃切开冰面的声音。
很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决赛的出发台上,沈彻站在高处,俯瞰着整条赛道。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脑中复盘技术动作,而是想起了那个黑色的保温杯。
她早上出门前,往里面灌满了热水。
她想,等比赛结束,那水应该还是温的。
出发信号响起。
沈彻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腾空,旋转,落地。
动作行云流水。
当她稳稳地停在终点线后,山谷间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电子屏上的分数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刺眼的、全新的纪录上。
冠军。
她赢了。
队友们尖叫着冲过来,雪板在地上划出杂乱的痕迹,几个人像大型犬一样扑到她身上,把她撞得一个趔趄。
“彻姐!牛逼!”
“啊啊啊啊冠军!是我们的冠军!”
教练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厚重的手掌用力拍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晃了晃。他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很好。”
沈彻被裹在庆祝的人潮里,无数的闪光灯在眼前炸开,晃得她眼睛发花。
她扯着嘴角,礼貌地应对着,视线却穿过攒动的人头,寻找着一个可以让她喘口气的地方。
颁奖仪式冗长而喧闹,她挂着金牌,手里抱着吉祥物,全程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直到回到运动员休息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外界的嘈杂才被彻底隔绝。
她第一时间甩掉背包,从里面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未读消息弹了出来,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W:醒了?
W:准备上场了吧,加油。
W:别有压力,当训练滑就行。
W:我看着呢。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就在她完成最后一跳的前几分钟。
他真的在看。
熬着国内的凌晨三四点。
沈彻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攥住,有点酸,又有点涨。
她指尖一动,没有打字,直接按下了视频通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屏幕里,王楚钦那张熟悉的脸猛地放大,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打过来,镜头晃得厉害。
他那边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勾勒出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和疲惫的轮廓。
他没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惊人。
沈彻冠军。
沈彻把胸前的金牌摘下来,对着镜头晃了晃,金属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王楚钦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整个人像是要从屏幕里蹦出来。
王楚钦太牛了彻彻!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他笑得像个傻小子,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屏幕那头的他,比她这个拿奖的人还要兴奋。
沈彻看着他这副样子,紧绷了一天的嘴角,终于真正地松弛下来。
沈彻你通宵了?
王楚钦你的比赛,我能错过?
他答得理所当然,好像熬夜看比赛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说完,又把脸凑近了些,把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王楚钦没摔着吧?
沈彻没有。
王楚钦冷不冷?水喝了没?别喝冰的。
沈彻不冷,喝了,没有喝。
他絮絮叨叨地问着,那些关心琐碎又直接。
沈彻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心里那片常年被冰雪覆盖的角落,正有热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沈彻王楚钦。
她忽然叫他。
王楚钦嗯?
沈彻去睡觉。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命令口吻。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更开心了,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王楚钦好。
他乖乖应下。
王楚钦听你的。
嘴上说着好,人却没动,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里的疲惫再也藏不住。
沈彻那我挂了,你快去……
王楚钦等一下。
他忽然打断她。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屏幕晃了晃,镜头对着天花板。沈彻听到他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几秒后,他重新出现在镜头里。
他手里多了一块小小的、用透明盒子装着的提拉米苏。
蛋糕上,还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根细长的蜡烛。
“咔哒”一声,他用打火机点燃,昏暗的房间里瞬间跳动起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
王楚钦祝贺你,沈彻。
他举着那块小小的蛋糕,隔着屏幕,郑重其事地对她说。
王楚钦虽然我这边还是昨天,但冠军的庆祝,不能隔夜。
沈彻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看着火光后他那张带着倦容却无比认真的脸,鼻腔忽然一阵滚烫的酸涩。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拿起身边那个黑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对着镜头,她仰头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落进胃里。
那股暖意迅速地扩散开,从里到外,把整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