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越来越浓了。
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尸水,粘在皮肤上,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阴冷。
“把呼吸放浅。”
雷诺安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煤油灯压得很低,只照亮脚下三尺的范围。
“前面是‘逻辑乱流区’,也是旧时代‘都市频道’的遗址。”
“那里的规则已经被篡改了。”
“如果你看到什么熟悉的东西,千万不要认。”
“一旦你叫出它的名字,它就会发现你。”
陈二点了点头,握笔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小芽躲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穿过一片由废弃键盘堆积而成的石林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
那是一座商场。
但此刻,这座商场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蠕动的生物。
外墙变成了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还在微微搏动。
橱窗玻璃变成了浑浊的眼球,无数只眼球在眼眶里乱转,死死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而商场的大门,是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正在一张一合,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那是……‘万达广场’?”
陈二认出了那块早已腐烂了一半的招牌。
“曾经是。”
医生冷漠地推了推眼镜,手中的注射器里换上了一管绿色的药剂。
“现在,它是‘暴食者’的巢穴。”
“很多迷失在灰雾里的生灵,都会被这里散发出的‘消费欲望’吸引,然后走进去,成为它消化液的一部分。”
“小心,有动静。”
雷诺安猛地停下脚步,熄灭了煤油灯。
四人瞬间屏住呼吸,贴在了一根长满脓包的柱子后面。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商场那流着口水的“大门”里传出。
地面在颤抖。
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陈二透过柱子上的缝隙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胖子。
一个极其巨大、极其臃肿的胖子。
他的身体像是一座肉山,至少有十米高。
原本的衣服早就撑爆了,身上缠满了各种各样的锁链和皮带,勉强勒住那一层层肥油。
他的手里拖着一根巨大的……腿骨?
不,那不是腿骨。
那是一根巨大的、石化的“推荐票”。
“这胖子……有点眼熟。”
陈二低声说道。
那胖子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着东西。
他抓起的不是食物,而是地上那些扭曲的“逻辑草”,甚至是那些还在尖叫的“短视魔”。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
“嗝——”
胖子打了个饱嗝,喷出一股绿色的毒气。
他那张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傻而残忍的笑容。
“饿……还要吃……”
“老大……你在哪……”
“胖子……饿……”
这声音……
陈二浑身一震,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王凯?!”
他差点喊出声来。
那是王凯!
他现实中的死党,那个在书里负责插科打诨、只会喊“666”的胖子配角!
在“万界文坛”崩塌之前,王凯明明被传送走了,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别出声!”
雷诺安死死按住陈二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
“看清楚他的脸。”
陈二强忍着冲动,再次看去。
这一看,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王凯的脸上,原本应该是嘴巴的地方,被缝上了一个巨大的拉链。
刚才的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而是从他腹部裂开的一张竖嘴里传出来的。
而他的背上,插满了无数根管子。
那些管子连接着虚空,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通过管子,不断地往他身体里灌注着某种黑色的液体。
“那是‘注水’。”
医生冷冷地解释。
“‘外神’觉得这个角色太单薄,没有戏剧张力,所以强行给他‘注水’。”
“让他膨胀,让他变异,让他成为一个只会吞噬剧情的怪物。”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你的伙伴了。”
“他是‘注水怪’。”
“一个失去了自我意识,只剩下饥饿本能的怪物。”
就在这时。
王凯那原本浑浊的小眼睛,突然转动了一下。
他停下了咀嚼。
鼻翼耸动,嗅了嗅空气。
“香……”
“老大的味道……”
“香……”
王凯猛地转过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陈二藏身的柱子。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他腹部的竖嘴里炸响。
他拖着那根巨大的“推荐票”骨棒,像一辆失控的坦克,疯狂地冲了过来!
“该死!被发现了!”
雷诺安骂了一句。
“动手!”
医生瞬间出手。
几枚银针射出,精准地刺入王凯的膝盖关节。
“神经毒素:迟缓。”
王凯的动作一滞,巨大的身体踉跄了一下,撞碎了一旁的墙壁。
“陈二!上!”
雷诺安手中的煤油灯化作一团烈火,砸向王凯的面门。
“用你的笔!唤醒他!或者……杀了他!”
陈二咬着牙,冲了出去。
面对这头十米高的肉山,他渺小得像只蚂蚁。
但他没有退缩。
他高高跃起,手中的【创世纪·神笔】燃起熊熊血焰。
他不能写“死亡”。
那是王凯啊!
哪怕变成了怪物,那也是王凯!
他要赌一把!
陈二在空中凌空疾书。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他写的是——
【设定:回溯】
【描述:无论身体如何腐烂,灵魂深处,依然记得那个夏天,那瓶可乐,那句“666”。】
笔尖落下。
一道金色的光芒,顺着王凯背上的管子,逆流而上,直冲他的天灵盖。
“啊——!!!”
王凯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脑袋,巨大的身体在地上翻滚,压垮了周围的废墟。
“痛!好痛!”
“脑子里……有东西……”
“可乐……夏天……老大?”
王凯腹部的竖嘴猛地张大,吐出了无数黑色的墨水。
那些墨水落地,化作一个个扭曲的文字。
那是他被强行灌入的“注水剧情”。
“滚出去!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王凯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肚子。
噗嗤!
他硬生生地将背上的一根管子拔了出来!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随着管子的断裂,王凯身上那股恐怖的气息开始迅速消退。
他原本膨胀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最后,变回了一个两米多高的大胖子,瘫倒在地上。
陈二落地,冲到王凯身边。
“胖子!醒醒!”
王凯艰难地睁开眼。
他的眼神依然浑浊,但多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陈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大……”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梦里……我一直在吃……吃不饱……”
“但我还是饿……”
王凯突然脸色一变,腹部再次鼓起。
“不好!‘外神’的意志要反扑了!”
医生大喊。
“快!切断连接!”
王凯猛地推开陈二。
“老大……快走!”
“我控制不住了!”
“我要炸了!”
王凯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皮肤变得透明,血管像蛇一样扭动。
“走啊!!!”
一声怒吼,将陈二震飞出去。
雷诺安一把抓住陈二的衣领,拖着他就往后退。
“来不及救他了!”
“让他自爆!这是唯一能炸开‘灰雾’屏障的方法!”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王凯的身体化作了一团耀眼的血色光球。
冲击波横扫而出,将周围的一切全部夷为平地。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竟然被这一炸,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透过那个口子。
陈二看到了一片陌生的天空。
那是一片紫色的天空,挂着三个月亮。
而在那天空之下,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城堡。
城堡的顶端,插着一面旗帜。
旗帜上,画着一只断裂的笔。
“那是……”
陈二喃喃自语。
“‘断章堡’。”
雷诺安看着那个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是‘断章狗’的大本营。”
“看来,王凯的牺牲,给我们指了一条路。”
“走吧。”
“去把那个把王凯变成怪物的混蛋……找出来。”
“碎尸万段。”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