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划破空气的声音,不像风声,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尖啸。
小芽下意识地举起红笔格挡。
叮!
红笔与手术刀相撞,并没有发出金属的脆响,反而像是切进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里。
那把手术刀……是软的?
不,是“烂”的。
刀刃上布满了褐色的锈迹和干涸的墨渍,刀身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扭曲着。它切开了红笔的防御,却没能切开小芽的皮肤,而是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粘稠的、黑色的划痕。
那是“烂尾”的痕迹。
被这把刀划中的地方,剧情会断裂,逻辑会坏死,最终变成一滩毫无意义的废墨。
“呃……”
小芽感到一阵恶心,手臂上的伤口没有流血,而是开始……文字化。
她的皮肤上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宋体字:【此处剧情无法推进,主角陷入了无意义的僵局……】
“别看!”
人偶猛地跳过来,一口咬住了小芽手臂上的那些文字,用力一扯。
嘶啦!
那行字像是一张贴纸一样被撕了下来,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血肉。
“那是‘卡文’毒素。”人偶吐掉嘴里的纸屑,声音颤抖,“被那个无面人伤到,你会变成一段永远写不完的段落。”
“写不完……就不写。”
小芽咬着牙,眼中的恐惧被一股狠厉取代。
她不退反进,手中的红笔化作一道残影,直刺无面人的咽喉。
“既然你是作者,那就给我写个结局!”
无面人没有躲。
他只是歪了歪头,那张空白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困惑。
“结局?”
“没有结局。”
“因为……我不记得了。”
他抬起左手,轻轻一挥。
哗啦!
小芽感觉周围的空间突然变了。
原本狭窄的桌底空间瞬间拉伸,变成了一座无边无际的、破败的烂尾楼。
钢筋像肋骨一样裸露在灰暗的天空中,水泥地上长满了杂草——不,那不是草,那是无数根被废弃的“设定线”。
有的线上挂着“惊天阴谋”的牌子,有的线上挂着“身世之谜”的牌子,但都断了,孤零零地垂在风中。
“欢迎来到……我的大脑。”
无面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悬浮在半空中,身后拖着无数根透明的管子,每一根管子都连接着这座烂尾楼的一根柱子。
“这里是我所有没写完的故事。”
“所有太监的文,所有崩坏的设定,所有……被我抛弃的角色。”
“他们都在这里。”
轰隆隆。
地面开始震动。
那些裸露的钢筋开始蠕动,水泥地裂开,一只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了出来。
它们抓住了小芽的脚踝,抓住了人偶的衣角。
“把我的腿还给我……”
“为什么让我死在第三章……”
“我的复仇呢?我的爽点呢?”
无数怨毒的声音钻进小芽的耳朵。
她低头看去,抓住她的那些手,有的长着兽耳,有的长着机械臂,有的穿着古装,有的穿着校服。
它们是无数个故事里的“主角”。
是被这个无面作者创造出来,又因为懒惰、因为瓶颈、因为心情不好而随意丢弃的“弃子”。
“看到了吗?”
无面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中的手术刀滴落着黑色的粘液。
“你也是其中之一。”
“你以为你是特别的?你以为你能改写标题?”
“不。”
“你只是我一时兴起写下的一个‘开头’。现在,我腻了。”
“我要开新书了。”
他举起手术刀,猛地刺向小芽的心脏。
“去死吧,旧设定。”
噗嗤。
刀尖刺破了小芽的胸口。
但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小芽没有躲。
她是用自己的身体,夹住了那把手术刀。
她死死盯着那张空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你说得对。”
“我是个开头。”
“但你知道开头意味着什么吗?”
无面人停住了,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开头意味着……”
小芽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把手术刀的刀刃。
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染红了刀身。
“意味着无限可能。”
“意味着……还没定型。”
“既然你忘了结局,那我就帮你写一个!”
轰!
小芽体内的“病毒”力量彻底爆发了。
那不是红色的墨水,而是五彩斑斓的、混乱的、无序的光。
那是“脑洞”的光芒。
光顺着手术刀逆流而上,瞬间冲进了无面人的身体。
“啊啊啊啊!”
无面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背后的那些透明管子一根根爆裂。
那些被囚禁在烂尾楼里的“弃子”们,感受到了这股混乱的力量,纷纷发出怒吼,从地下爬了出来。
“把我的故事续上!”
“把我的逻辑圆回来!”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无面人,爬上了他的身体,咬住了他的四肢。
“滚开!滚开!你们都是废稿!”
无面人疯狂地挥舞着手臂,但在无穷无尽的怨念面前,他显得那么脆弱。
“我是神!我是作者!我是……”
“你只是个……”
小芽拔出胸口的手术刀,忍着剧痛,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那张空白的脸,手中的红笔高高举起。
“……只是个逃避现实的胆小鬼。”
噗。
红笔刺入了无面人的眉心。
不是刺杀。
是……输入。
小芽将自己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对“完整”的渴望,顺着红笔,灌入了他的大脑。
“给我……想起来!”
“把那个故事……写完!”
嗡——
世界静止了。
烂尾楼消失了。
怨灵消失了。
无面人也消失了。
小芽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发光的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个光标在闪烁。
而在屏幕前,坐着一个少年。
他不再是无面人,他有了一张脸。
一张清秀的、苍白的、带着深深黑眼圈的脸。
那是手机主人的脸。
那是真正的“作者”。
少年呆呆地看着屏幕,手中的键盘悬在半空。
他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晰,最后……充满了痛苦。
“我……想起来了。”
少年喃喃自语。
“那个故事……那个关于小芽的故事……”
“我没有太监。”
“我只是……不敢写结局。”
“因为结局是悲剧。”
“因为我想让她活,但设定里她必须死。”
“所以我卡住了。我逃了。我把手机扔进了回收站,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少年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小芽。
“是你……逼我想起来的。”
“是你……逼我面对这个烂摊子。”
小芽捂着胸口的伤,喘着气。
“对。”
“因为我是主角。”
“主角的命运,不能烂尾。”
少年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释然。
“好。”
“既然你来了。”
“那我就给你一个结局。”
他的手指放在了键盘上。
“但是,小芽。”
“你确定……你能承受那个结局吗?”
“真正的结局,往往比烂尾……更残忍。”
小芽握紧了手中的红笔。
“写。”
“只要是你亲手写的,哪怕是地狱,我也认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
手指落下。
哒。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字。
【终】
轰隆隆!
随着这个字出现,整个纯白空间开始崩塌。
小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在消散。
“看来……这就是结束了。”
人偶坐在小芽的肩膀上,看着崩塌的世界,语气平静,“我们回到了文档的末尾。”
“刺牙呢?”小芽问。
“他在第三章就死了,记得吗?”人偶说,“但他刚才在烂尾楼里自爆了,算是……死得其所。”
“雷诺安呢?”
“他变成了纸片,夹在了第128页和129页之间。也许……这就是他的永生。”
小芽笑了。
她看着那个巨大的【终】字向自己压来。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终于完成任务的轻松。
“再见了,废稿世界。”
“再见了,胆小鬼作者。”
光芒吞没了她。
……
……
现实世界。
书桌前。
少年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满头大汗。
“做噩梦了?”
室友在旁边打着游戏,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啊……嗯。”
少年擦了擦汗,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文档的最后一行写着【终】。
“写完了?”室友问。
“写完了。”少年看着那个字,眼神有些恍惚,“结局……挺好的。”
“那就好。赶紧发吧,编辑催更催得都要杀人了。”
少年点了点头,移动鼠标,点击了“发送”。
进度条走完。
发送成功。
他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准备刷会儿视频放松一下。
突然。
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手机屏幕的右下角,那个“回收站”的图标上,有一个红点。
那是有一条未读消息的提示。
少年愣了一下。
回收站怎么会有未读消息?
他鬼使神差地点击了那个图标。
屏幕跳转。
回收站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被删除的文档,文件名是《小芽的冒险》。
而在文档的旁边,多了一行小小的、灰色的备注。
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通常显示的是删除时间。
但这行备注写的不是时间。
写的是一句话。
【谢谢你,给了我不烂尾的人生。——By 小芽】
少年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有些刺眼。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
那行字不见了。
变回了冷冰冰的【删除于 2023-10-31 14:00】。
“……幻觉吗?”
少年苦笑了一声,点击了“彻底删除”。
屏幕闪烁了一下。
文档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少年放下手机,起身去阳台抽烟。
风吹过,楼下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似乎听到了一阵很轻很轻的笑声。
像是某个调皮的女孩,在嘲笑他的多愁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