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死寂的石碑林后,耳边突然炸开了喧嚣。
不是风声,不是兽吼,而是无数种语言混杂在一起的叫卖声、争吵声和讨价还价声。
就像是一脚踩进了早高峰的菜市场,但空气中没有菜香,只有一股发霉的旧纸味和烧焦的油脂味。
“欢迎来到‘欺诈集市’,”雷诺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玩味,“这里不卖吃的,不卖喝的,只卖‘假象’。”
小芽拉紧了兜帽,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的摊位是用巨大的兽骨搭建的,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
灯笼里燃烧的不是火,而是一颗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摊主们更是千奇百怪。
有的长着三张脸,每张脸都在说着不同的话;有的只有一只巨大的手,在那只手心里长着一张嘴;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穿着衣服的烟雾,只能看到两只精明的眼睛在烟雾里闪烁。
“新鲜的‘勇气’!刚从一个骑士尸体上剥下来的,只要三个银币!”
“出售‘完美的爱情’!保质期三天,过期不候,让你体验飞一般的感觉!”
“来看看这个!‘无敌的防御’!穿上它,连神都打不穿你!”
小芽路过一个摊位,那个长着三张脸的摊主立刻凑了上来。
左边的脸露出谄媚的笑,右边的脸露出贪婪的神色,中间的脸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小芽。
“小姑娘,看你风尘仆仆的,需要点什么?我有‘回家的路’,只要一口水,我就卖给你。”
小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回家的路?
她有多久没想过这个词了?
那个充满了血腥味和废墟的家,现在竟然成了一种奢望。
“真的……有回家的路?”小芽的声音有些干涩。
“童叟无欺!”左边的脸发誓道。
“只要三个银币!”右边的脸搓着手。
“或者……”中间的脸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用你的一段记忆来换。”
小芽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她没有银币。
“什么记忆?”她问。
“随便什么,”中间的脸说,“比如你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或者你最爱的人的名字。”
小芽的手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被缝住眼睛的老妇人,想起了那个在石碑林里差点消失的自己。
“我不换,”她低下头,“我没有记忆可以给你。”
“哦?那可真是遗憾,”三张脸同时叹了口气,“那你只能在这个地狱里一直流浪了。”
小芽转身离开。
她不敢再听那些叫卖声。
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雷诺安说过,这里只卖假象。
但……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别想了,”雷诺安说,“那是陷阱。你一旦动了心,就会被他们吸干。”
“可是……”
“没有可是。在这个地方,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你的痛苦。”
小芽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走。
突然,她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正站在一个卖“后悔药”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瓶绿色的药水,犹豫不决。
“那是……”小芽认出了他。
那是之前在遗忘回廊遇到的那个无名者。
那个差点吞噬了她的无名者。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炸成灰了吗?
小芽悄悄跟了上去。
男人似乎并没有发现她。
他买下了那瓶药水,仰头喝了下去。
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皮肤变得红润,原本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我错了……我不该离开她……”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不该为了钱抛弃她们……我不该……”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悲剧。
但小芽看得很清楚。
他的身体在融化。
随着他的哭泣,他的血肉像蜡一样流淌下来,露出了里面的骨架。
而那骨架,竟然是用石头做的。
“那是‘悔恨石像’,”雷诺安说,“他喝下去的不是后悔药,是强酸。他在自我毁灭。”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过去’。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是无法产生真正的‘悔恨’的。他只是在模仿。当他模仿到极致时,他就会崩溃。”
小芽感到一阵恶寒。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连情绪都是假的。
她加快了脚步,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小芽。”
小芽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她猛地回头。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小摊位。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老婆婆。
她穿着小芽记忆中奶奶常穿的那件蓝布衫,满头银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奶奶?”小芽的声音在颤抖。
“哎,是我,”老婆婆招了招手,“快过来,让奶奶看看你。”
小芽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理智告诉她,这是假的。
奶奶早就死了。
死在那场大火里,连骨头都没剩下。
但情感却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奶奶……”
她一步步走了过去。
“好孩子,受苦了,”老婆婆拉着她的手,那手温暖而粗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饿了吧?奶奶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摊位上,真的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小芽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热饭了。
“吃吧,”老婆婆把筷子递给她,“吃了就不苦了。”
小芽接过筷子。
手在颤抖。
她夹起一块肉,送到了嘴边。
“别吃!”
雷诺安突然大吼。
但晚了。
肉已经进了嘴里。
没有味道。
不是不好吃,而是……没有味道。
就像是在嚼一块蜡。
紧接着,那股蜡的味道变了。
变成了土腥味。
变成了腐烂的臭味。
小芽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老婆婆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着蜘蛛身体的怪物。
它的上半身是一个干瘪的老太婆,下半身却是毛茸茸的蜘蛛腿。
而那碗红烧肉,其实是一碗还在蠕动的蛆虫。
“呸!”
小芽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你骗我!”
她愤怒地举起铁条,想要砸向那个怪物。
但怪物却笑了。
“我骗你了吗?”
它的声音变得尖细刺耳。
“是你自己想被骗。是你自己愿意相信我是你奶奶。”
“是你自己……想吃这碗肉。”
“在这里,欲望就是毒药。你有多想要,就会死得有多惨。”
怪物的八条腿猛地刺向小芽。
小芽狼狈地翻滚避开。
“刺牙!”
她大喊。
刺牙从阴影里窜出来,一口咬住了怪物的一条腿。
“嘶——”
怪物惨叫一声,喷出一股黑色的毒液。
毒液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大洞。
“杀了它!”雷诺安吼道,“别被它的幻觉困住!”
小芽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不再看那个怪物的脸。
她只感受它的气息。
那是贪婪的气息,是欺骗的气息。
“去死吧!”
她挥舞着铁条,狠狠地砸在怪物的脑袋上。
“砰!”
怪物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了。
黑色的汁液溅了小芽一身。
她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
那尸体在迅速腐烂,最后变成了一堆烂泥。
而在烂泥中间,有一颗白色的珠子。
小芽走过去,捡起了那颗珠子。
珠子很凉,握在手里,让她感到一阵清醒。
“这是什么?”她问。
“‘清醒石’,”雷诺安说,“这是欺诈集市里唯一真实的东西。只有看破了一切谎言的人,才能得到它。”
小芽握紧了珠子。
“我们走吧,”她说,“离开这里。”
她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的叫卖声依然在继续。
“新鲜的‘希望’!只要一个灵魂!”
“出售‘永恒的生命’!买一送一!”
小芽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只有手里的这颗石头,和她脚下的路,是真的。
而在她身后的摊位上。
那个原本属于“奶奶”的位置。
一张新的摊位牌缓缓浮现。
上面写着:
【出售:回家的路(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