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沼泽后的第三天,小芽病倒了。
不是发烧,也不是伤口感染,而是一种……“错位”。
她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依然属于她,但在那层皮肤之下,骨骼似乎在微微蠕动。每当她动一下念头,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拉长,指甲变得尖锐如刀,或者指关节反向弯曲成诡异的角度。
那是雷诺安的根须留下的后遗症。
那天在沼泽,为了对抗“合唱团”,雷诺安的力量强行接管了她的身体,将她的血肉改造成了杀戮的武器。现在,那股力量退去了,但身体却“记住”了那种形态。
它在渴望。
渴望再次变成怪物,渴望撕碎什么,渴望……进化。
“别动。”
小芽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那只变异的手,直到指节发白,直到那股蠕动感消失。
她不能变成怪物。
如果她也变成了只会杀戮的东西,那她和巴虺制造的那些怪物有什么区别?
“刺牙。”她虚弱地唤了一声。
食人花从笼子里探出头。它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原本翠绿的藤蔓上,长出了几片黑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叶子。它看着小芽,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凶狠,而是一种……困惑。
它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了。
是植物?是野兽?还是某种……新的物种?
一人一花,就这样在荒野中对视着,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种深深的恐惧——对“失控”的恐惧。
就在这时,小芽看到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枯死的白桦树,孤零零地立在前方的小山坡上。
但吸引小芽的,不是树,而是树上的东西。
树上挂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长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下半身已经和树干融合了,树皮像肉瘤一样包裹着他的腰部,血管变成了树汁,在树干的纹路里流动。他的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变成了灰白色,手指变成了枯枝,头发变成了垂下的藤蔓。
他还活着。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扩散,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在他的胸口,长出了一朵花。
一朵白色的、像喇叭一样的花。
小芽走近了几步,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不是花香,而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甜香。
“救……救……”
那个人看到了小芽,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救我……”
小芽的心揪紧了。
她想冲过去,把那个人从树上砍下来。
但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那个人胸口的白花,突然喷出了一股黄色的粉末。
粉末飘散在空中,落在那个男人的脸上。
男人的表情瞬间变了。
恐惧消失了,痛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扭曲的幸福。
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大得夸张,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了牙龈。
“美……太美了……”他喃喃自语,“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真理……”
小芽停下了脚步。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救援。
这是……捕食。
这棵树,或者说这个寄生在树上的人,正在通过那朵花,散发致幻的孢子。他在诱惑猎物靠近,然后用那种极致的快乐,让猎物自愿成为养料。
“别过来……”小芽对自己说,“别听他的。”
但她的脚不听使唤。
那股甜香钻进她的鼻孔,顺着血液流向大脑。
她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她看到了那棵金色的白树,看到了铁匠铺里温暖的火光,看到了雷诺安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微笑着对她说:“小芽,你做得很好。”
那种温暖,那种安全感,太诱人了。
小芽的眼神迷离了。
她一步步走向那棵树。
“对……过来……”树上的男人笑着,胸口的花开得更大了,像是一张等待进食的嘴,“加入我们……这里没有痛苦……只有快乐……”
小芽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朵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花瓣的一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不是鞭子,也不是树枝。
是一记耳光。
狠狠的一记耳光,抽在小芽的脸上。
痛觉瞬间击碎了幻觉。
小芽猛地清醒过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她惊恐地捂住脸,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打她的,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
或者说,是她的左手。
那只左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暴起,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浮现出来,然后迅速隐没。
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冰冷、沙哑,带着浓浓疲惫的声音。
*“蠢货。”*
是雷诺安。
虽然他的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森林,但他的意识,依然通过那些留在小芽体内的根须,注视着她。
*“那是巴虺的诱饵,”雷诺安的声音在她脑子里骂道,“快乐是陷阱,痛苦才是真实。连这都分不清,你白活了这么多年?”*
小芽捂着脸,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委屈,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雷诺安……”她哽咽着喊。
*“别喊我的名字,”雷诺安冷冷地说,“省点力气。那棵树醒了。”*
小芽猛地抬头。
树上的男人停止了笑。
那朵白花枯萎了,变成了一张长满尖牙的嘴。
树干剧烈震动,无数根枯枝像触手一样伸了出来,向小芽卷来。
“骗子……骗子……”男人嘶吼着,声音不再幸福,而是充满了被拒绝的暴怒,“既然不想要快乐,那就尝尝痛苦吧!”
枯枝铺天盖地而来。
小芽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
她的眼神变了。
刚才的迷茫和软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铁一样的坚硬。
“刺牙!”
她一声令下。
食人花猛地窜出,藤蔓化作利刃,迎上了那些枯枝。
“咔嚓、咔嚓。”
木屑纷飞,汁液四溅。
小芽没有后退。
她拔出腰间的铁条,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强迫那只想要变异的手保持稳定。
她不能依赖变异。
她要用人類的方式,用思考的方式,去战斗。
她看着那棵树。
那棵树的弱点在哪里?
不是树干,不是树枝,而是……根。
这棵树是寄生在那个男人身上的。那个男人是它的核心,是它的“脑”。
只要杀了那个男人,树就死了。
但那个男人被树皮包裹着,根本打不到。
“思考……”小芽咬着牙,在刀光剑影中寻找着机会,“一定有办法……”
突然,她看到了。
那个男人的胸口,那朵变成利嘴的花下面,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
那是他曾经心脏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旧伤疤。
那是他变成怪物之前留下的。
那是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证明。
“刺牙!攻上面!”小芽大喊。
食人花心领神会,猛地跳高,所有的藤蔓都刺向树冠。
树干上的枯枝本能地向上收缩,去防御头顶的攻击。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男人的胸口露了出来。
小芽动了。
她像一头猎豹,贴着地面冲了出去。
她手中的铁条,带着她所有的愤怒、恐惧、希望,狠狠地刺向了那个男人的胸口。
“噗嗤。”
铁条刺穿了皮肤,刺穿了心脏。
男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铁条,眼中的暴怒慢慢消退,变成了一种解脱。
“谢……谢……”
他轻声说。
下一秒,他的身体崩解了。
化作无数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那棵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迅速枯萎,变成了一堆干柴。
小芽拔出铁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赢了。
用人类的智慧,用人类的武器,赢了。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
黑色的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了。
脑海里的雷诺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
*“还不赖。”*
然后,那股意识彻底沉寂了下去。
小芽笑了。
她坐在枯死的树干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怪物,还有很多诱惑。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但她的脑子里,住着一个人。
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吧,刺牙。”
一人一花,继续向西。
而在他们身后的影子里,那堆枯死的树干下,一颗黑色的种子,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它没有发芽。
它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路过的人。
等待……
“错误的进化”。1
文笔太绝啦,看得我好入迷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