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霜惊鸿

时间在顾月霜凄厉的尖叫和谭玹霖扣动扳机的刹那被无限拉长、扭曲。她的身体像离弦之箭，扑向的方向，既不是推开苏鸿琛，也不是挡在谭玹霖的枪口前——而是决绝地、精准地扑向了两股致命力量交汇的**正中心**！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雨夜的死寂，盖过了哗哗的雨声，也盖过了苏鸿琛喉咙里那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子弹没有射入苏鸿琛的心脏，也没有穿透顾月霜的身体。在顾月霜扑入两人之间那千钧一发的缝隙时，谭玹霖的瞳孔因极度的惊骇和本能的不忍而猛然收缩！他拼尽全力试图抬高手腕，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擦着顾月霜左侧锁骨上方呼啸而过！

“嗤啦——！”

丝绸撕裂的声音在枪响的余音中显得格外刺耳。子弹撕裂了顾月霜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犁开一道深红的血痕！剧烈的灼痛让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

苏鸿琛霜儿——！

谭瑄霖霜儿——！

两声惊怒交加的吼声同时响起

苏鸿琛在顾月霜扑出的瞬间已从桂花糖纸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强行挣脱，军人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规避动作。然而，当子弹撕裂旗袍、血花在她肩颈处迸溅开来的景象刺入他眼帘时，那抹血色瞬间点燃了他眼中所有残存的理智，化作了焚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他根本顾不上自己是否受伤，也顾不上瞄准谭玹霖，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猛地将踉跄的顾月霜死死揽入怀中，用自己的后背完全挡住谭玹霖可能的第二枪！同时，他手中的枪口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谭玹霖！

苏鸿琛你敢伤她？！

苏鸿琛的声音嘶哑狂暴，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腥气。他搂着顾月霜的手臂收紧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另一只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谭玹霖的眉心。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混合着顾月霜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他军装的衣领。

顾月霜痛得抽气，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痛的是心。她挣扎着抬起头，正好对上苏鸿琛低头看来的目光。那目光里翻涌着暴戾的杀意、未散的惊悸、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因她受伤而裂开的巨大恐慌。这复杂的眼神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混乱的心上。

谭瑄霖苏鸿琛！放开她！

谭玹霖目眦欲裂，枪口同样死死对准苏鸿琛。他看到顾月霜肩上的伤口和苍白的脸，心疼与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但他更清楚，此刻被苏家士兵重重包围，自己稍有不慎，他和霜儿都会葬身于此！他必须立刻带她走！

苏鸿琛放开她？

苏鸿琛冷笑，眼中是绝对的占有和疯狂，“她是我的！从她偷走那张图，从她为了你扑向我的枪口那一刻起，她就永远别想离开！”他搂着顾月霜的手臂勒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

苏鸿琛谭玹霖，今天，你和你的码头，都得留下！

谭瑄霖是吗？

谭玹霖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突然将枪口微微下移，不再对准苏鸿琛，而是指向了他怀中顾月霜的心脏位置！这个动作让苏鸿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谭瑄霖苏少帅

谭玹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谭瑄霖你开枪，我保证在死前，子弹会穿过霜儿的身体！你想让她给我陪葬吗？

苏鸿琛你——

苏鸿琛的呼吸猛地一窒，握着枪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谭玹霖这一手，精准地捏住了他此刻唯一的软肋！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可以不在乎码头，但他无法承受顾月霜在他眼前再次受伤，甚至……死去的可能！尤其是刚刚确认了她是那个给他糖的女孩之后！这恐惧比任何子弹都更有效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包围圈在无声地收紧，士兵的手指都扣在扳机上，只等苏鸿琛一声令下。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每个人的脸庞，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顾月霜用尽力气抬起头，看向谭玹霖，声音因疼痛和绝望而颤抖

顾月霜小叔叔……走！快走！别管我！他……他不会杀我……

最后一句，她说得异常艰难，带着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赌注。她赌苏鸿琛对桂花糖纸的执念，赌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恐慌。

谭玹霖看着顾月霜苍白染血的脸，看着她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心脏如同被利刃反复穿刺。他明白，霜儿在用自己给他争取一线生机。再僵持下去，苏家的援兵一到，他插翅难飞！

谭瑄霖苏鸿琛

谭玹霖死死盯着苏鸿琛，枪口依旧指着顾月霜，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谭瑄霖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你最好祈祷霜儿平安无事！否则，我谭玹霖穷尽一生，必要你苏家血债血偿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顾月霜，眼中是痛苦、不甘和决然

谭瑄霖霜儿，记住！你姓谭！你的身世……活下去，等我来接你！

话音未落，谭玹霖猛地将枪口移开，同时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瞬间没入灯塔后方浓密的雨幕和礁石阴影之中！

苏鸿琛追

苏鸿琛厉声下令，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谭玹霖消失的方向

顾月霜别追了！

顾月霜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带着一种崩溃的哭腔

顾月霜让他走！苏鸿琛！让他走！我求你……我跟你回去！

她挣扎着抓住苏鸿琛紧搂着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肩上的伤口因动作而涌出更多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军装。

苏鸿琛的身体猛地一僵。顾月霜那声带着绝望和哀求的

顾月霜我求你

还有她肩头不断涌出的、刺目的鲜红，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混乱的角落。他死死盯着谭玹霖消失的方向，眼中杀意翻腾，又低头看着怀中因失血和剧痛而微微颤抖、脸色惨白的顾月霜，那翻腾的杀意最终被一种更强烈的、几乎将他吞噬的恐慌和占有欲压了下去。

苏鸿琛撤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士兵们立刻停止追击，迅速收队

苏鸿琛不再看任何人，打横抱起几乎虚脱的顾月霜，大步走向自己的汽车。他的动作看似粗暴，手臂却异常稳固，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肩上的伤口。顾月霜无力地靠在他冰冷的、被雨水湿透的军装胸膛上，意识因失血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开始模糊。

车门关上，隔绝了冰冷的雨幕和肃杀的士兵。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和顾月霜因疼痛而细微的抽气声。苏鸿琛将她放在后座，动作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扯开自己早已被血水浸湿的领口，粗暴地撕下衬衫下摆，试图按压住她肩头仍在渗血的伤口。

顾月霜疼……

顾月霜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长长的睫毛被雨水和冷汗打湿，脆弱得像易碎的蝶翼。

苏鸿琛按压伤口的手猛地一顿。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苍白脆弱、却与十五年前那个温暖的小女孩重叠的脸庞，看着那抹刺目的鲜红从自己指缝间渗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恐惧”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精心构筑的冷酷外壳，在桂花糖纸的真相和眼前这触目惊心的血色面前，裂开了巨大的缝隙。

他猛地抬头，对着前座的司机低吼，声音嘶哑得可怕

苏鸿琛开快点！回公馆！叫医生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苏鸿琛不再说话，只是用撕下的布条紧紧按住顾月霜的伤口，力道大得让她蹙眉，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他紧绷的下颌线在窗外掠过的惨淡灯光下显得异常冷硬，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顾月霜的意识在疼痛和寒冷中沉浮。恍惚间，她感觉苏鸿琛似乎低下头，冰冷的唇近乎粗暴地、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道，印在了她额角未染血的地方。一个压抑的、破碎的声音，混杂着雨声和引擎的轰鸣，钻入她模糊的听觉：

苏鸿琛我的命是你的了……小月亮……别再弄丢它……

顾月霜小月亮

这个陌生的、带着一丝遥远暖意的称呼，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顾月霜混乱的意识。她彻底陷入了昏迷。而在她失去意识前，仿佛看到苏鸿琛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极其陈旧、边缘磨损的锡铁小盒。他颤抖着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的，是几片同样褪色发黄、却保存得异常完好的**桂花糖纸**。其中最大的一片上，依稀能看到用稚嫩笔迹写下的、几乎难以辨认的两个字——**“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