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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乾隆立规 帝后再见

乾燕之误栖龙枝

次日早朝,太和殿的气氛比往日更凝重几分。

皇上病愈后第一次升座,面色仍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静。

六部奏事完毕,纪晓岚刚禀完江南秋闱的阅卷情况,殿中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就在这时,乾隆开口了。

“都察院杨文焕、张文清何在?”

杨文焕从队列中出列,张文清跟在他身后。

两人跪在殿中,杨文焕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杨文焕早有心理准备。

从令妃倒台那天起,从他把那十二本底稿烧掉的那个深夜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乾隆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殿中的两个人,他没有让人宣读他们的弹劾折子,没有把那些激烈的措辞当众念出来,也没有让小路子把那些信中牵连皇后和令妃的段落一一展示。

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话,“你们弹劾还珠格格的那些罪名,现在可还坚持?”

满殿死寂。

杨文焕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他可以说他坚持,御史有“风闻言事”之权,即便弹劾错了,也不必承担责任。

这是祖制。

他还可以把责任推给皇后和令妃,说自己是受了她们的蒙蔽。

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为自己开脱。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养心殿外大雪纷飞,还珠格格被带走时没有挣扎,只对明珠格格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他耳朵里。

她说,他每天喝完都说很好喝,我若知道羹里有毒,下在那碗的一定是砒霜,绝不让他们有机会碰他半根汗毛。

杨文焕当时正在值房里起草弹劾折子,听到这句话,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姑娘,怎么可能毒害皇上。

可他还是把折子递了上去。因为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臣——”杨文焕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无话可说,臣受后宫余毒指使,危言耸听,构陷无辜,臣不配为御史。”他摘下顶戴花翎,双手捧着放在金砖上。

张文清在他身后也摘下了顶戴,双手发抖,花翎的羽尾在砖面上扫出一道细微的弧。

乾隆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屏息,“都察院御史杨文焕、张文清,联名上折弹劾还珠格格之举,经查实系受后宫余毒指使,危言耸听,构陷无辜,念尔等未直接参与下毒,免死,从即日起降为笔帖式,永不叙用。”

“再有借祖制之名上折弹劾此事的,朕可没这么好说话了,直接送你们去亲自见你们的祖宗。”

笔帖式是都察院最低等的书吏,抄抄写写,连上折子的资格都没有。

永不叙用——

这四个字比杖责更重,比流放更彻底。

他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踏足朝堂核心。

杨文焕叩首,额头抵着金砖,久久没有起身。

他没有谢恩,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恩典,是惩戒。

他接受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受。

散朝后,福伦和傅恒并肩走出太和殿。

傅恒低声道:“杨文焕这个人,虽然迂腐,倒也算有几分风骨,至少他认了。”

福伦摇了摇头,否认道:“他不是有风骨。他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皇上护着还珠格格,不是一时兴起,是真心实意,他弹劾了那么多次,皇上只驳不罚,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皇上不想把事情做绝,可他得寸进尺,终究还是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

傅恒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说,皇上这次为什么不等杨文焕自己辞官,而是当殿降罪?”

福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历经沉浮的透彻,缓缓道:“因为皇上要给所有人一个信号,从今往后,谁敢再拿还珠格格做文章,杨文焕就是前车之鉴,这不是杀鸡儆猴,这是立规矩,给后宫立规矩,给言官立规矩,给满朝文武立规矩,规矩只有一个,还珠格格,动不得。”

傅恒想起那天在科尔沁家宴上皇上说“朕早有安排”时的眼神,忽然觉得脊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在护着一个人时,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是雷霆震怒,不是株连九族,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滴水穿石般的坚定。

他会一道一道地驳回弹劾折子,一个一个地拔掉令妃的眼线,一步一步地堵住所有人的嘴,直到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还珠格格”四个字。

杨文焕被降职的消息比任何一道谕令都更有效。

都察院值房里,其他御史默默收起了正在起草的弹劾折子。

有人把写到一半的草稿揉成纸团扔进炭盆,有人把已经誊抄好的折子从送审匣里抽出来撕掉,还有人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手中的笔发呆。

从那以后,都察院再没有一个人敢在折子里提“还珠格格”四个字。

言官们的嘴终于被堵上了,不是被权力堵上的,是被一个帝王维护所爱之人的决心堵上的。

杨文焕脱下官服换上笔帖式的粗布青衫那天,在都察院门口站了很久,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飞檐,那片金灿灿的琉璃瓦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和往常一样。

他想,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踏进那道门了,但这未必是坏事,从那十二本弹劾折子被烧成灰烬的那个深夜起,他其实就已经放下了。

不是放过了还珠格格,是放过了自己。

他转身走进值房,在最角落的那张旧桌子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抄写今年秋闱的考生名册。

笔迹工整,一字不错,和从前写弹劾折子时判若两人。

......

不止是言官,令妃倒台之后,后宫格局也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中宫凤位虽还在皇后名下,但凤印早在中秋宴后便被乾隆收回,慈宁宫暂管,至今已近三个月。

妃位空出了延禧宫,嫔位上的几个年轻贵人开始蠢蠢欲动,纯妃往慈宁宫走得越来越勤,每日请安比钟表还准,颖妃自上次被乾隆下旨让她管理六宫之后,便觉得自己好像又行了,托内务府的关系打听皇上的饮食起居,就连一向安分的庆嫔也开始在御花园里“偶遇”散步的乾隆。

永琪在朝中声望日隆,荣王府的门槛快被各路官员踏破了,有人开始重新揣测储君人选,也有人暗中上折子举荐新的妃嫔人选以填补六宫虚悬。

皇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冷眼旁观那些年轻妃嫔的明争暗斗,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在后宫沉浮三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

令妃那样的心机深沉她都熬倒了,这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她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跟这些旧人争宠,是抓住令妃倒台后的权力真空,把凤印从老佛爷手里拿回来,重新坐稳中宫之主的位置。

而要达成这个目标,她必须先解决一个人。

还珠格格。

又是小燕子......

即使是令妃如今这步田地都没能让皇后放下心中执念,放过小燕子。

在皇后看来,所有混乱的源头都是小燕子。

如果不是小燕子,皇上不会驳了科尔沁的求亲,言官不会联名弹劾,朝堂不会人心惶惶,令妃也不会铤而走险下毒嫁祸,虽然令妃死不足惜......但这场毒案说到底还是因小燕子而起。

如今令妃倒了,毒案平了,正是她这个皇后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轨的最佳时机。

她作为中宫之主,有责任也有权力,把这个搅乱六宫的源头彻底清除出去。

她召集了容嬷嬷和几个心腹宫女,在景仁宫正殿连夜拟了一份折子。

这份奏疏是她花了整整两个晚上写就的,措辞谨慎,论据充分,字字句句都引用祖宗家法和先帝遗训。

奏疏的核心内容有三条,其一,还珠格格年已及笄,不宜久居宫中,当择良配遣嫁;其二,科尔沁求亲虽已被拒,但蒙古其他部落仍有联姻之意,可将格格嫁往科尔沁以外的蒙古部落,以全满蒙之好;其三,若格格不愿远嫁,则应收回其格格封号,降为庶民,遣送回原籍,以免继续滋生事端。

容嬷嬷在旁边磨墨,几次欲言又止。

她很想提醒皇后,令妃之所以倒台,不是因为下毒,是因为她想害还珠格格。

言官之所以被贬,不是因为弹劾不力,是因为他们弹劾了不该弹劾的人。

科尔沁之所以被拒,不是因为满蒙联姻不重要,是因为皇上不想让还珠格格离开他。

所有的事都指向同一个事实,皇上对还珠格格的维护,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一条绝不退让的底线。

皇后现在递上这道奏疏,不是在拨乱反正,是在往那条底线上撞。

但容嬷嬷了解皇后,说了也没用,皇后已经陷入了一个极端的境地。

她看着皇后执笔疾书的背影,只觉得那道脊背挺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快要折断的尺。

之后等乾隆下朝后,皇后身着明黄朝服,头戴九凤衔珠冠,在容嬷嬷的搀扶下步入养心殿。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养心殿了,中秋宴后被禁足三月,解禁后又因为令妃的事一直称病不出。

今日她重新站在养心殿的院子里,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重,像是要把最近的憋屈全都踩在脚下。

进门后,皇后行了个礼,双手捧着奏疏,义正言辞。

“皇上,臣妾今日所说,不为个人,不为争宠,只为大清的体统,为皇上的圣名,令妃之祸,起于后宫倾轧,然还珠格格久居宫中,身份不明,名位不正,已成六宫不安之源。

言官因之获罪,科尔沁因之生隙,朝野因之沸腾。

臣妾恳请皇上,或赐格格远嫁,以全满蒙之好,或收回格格封号,遣其回籍。

二者择一,以正视听,以安朝野。”

她说完,将奏疏高高举过头顶。

乾隆坐在龙椅上,低头看向皇后。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摔折子,没有像中秋宴上那样当场驳斥,甚至连一丝怒气都没有流露,他只是接过皇后递过来的折子,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皇后站在殿前,脊背挺得笔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久到皇后开始觉得小腿隐隐作痛。

终于,乾隆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皇后,你跟随朕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