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羁

路垚又梦见了乔楚生。

昏暗的弄堂里，路灯把影子扯得老长，乔楚生穿着那件笔挺的风衣，逆着光朝他走过来。风裹着旧上海的潮湿气，卷着几片梧桐叶，擦过乔楚生的裤脚。路垚想喊他，喉咙却像塞了浸满水的棉絮，只能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近了，又好像始终隔着重雾。

乔楚生走到跟前，嘴角还挂着他惯有的、带点痞气的笑，抬手想揉路垚的头发，手却穿过了他的肩膀。路垚猛地一僵，这才惊觉，乔楚生身上的光在发颤，像随时会碎的泡影。

“老乔……”路垚哑着嗓子开口，乔楚生却只是笑，转身往弄堂深处走，步子迈得很慢，像是怕路垚跟不上。路垚追上去，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脚腕陷进粘稠的黑暗，却怎么也抓不住乔楚生的衣角。

弄堂尽头是旧仓库，积灰的木楼梯“吱呀”响，乔楚生站在当年他们蹲守线索的死角，指尖叩了叩生锈的铁栏杆。阳光漏进来，给乔楚生的轮廓镀了层金，可那金粉簌簌往下掉，路垚看见他风衣下摆洇开暗红，像那天边的红霞。

“别去……”路垚终于喊出声，乔楚生回头，眼神还是那样沉静，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路垚，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话音落，乔楚生就被黑暗吞了，仓库的铁门轰然合上，锁眼里透出的光，把路垚的影子钉在地上。

路垚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把睡衣浸得冰凉。窗外的月亮缺了口，像被谁咬掉的半块烧饼。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怀表，表盘上乔楚生的照片边角起了毛，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像乔楚生在另一个世界的心跳。

路垚走进巡捕房档案室，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他翻出乔楚生的旧档案，纸页间掉出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乔楚生塞给他的，说“留个念想”。路垚把叶子贴在脸颊，粗粝的触感扎得人发酸，恍惚间，又看见乔楚生靠在档案架旁，叼着烟笑骂：“路垚，你再把档案室弄乱，我扣你薪水。”

可转身时，档案架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银杏叶打转，叶尖擦过他的鞋尖，就像乔楚生从前轻踢他凳子腿的力道。路垚蹲下身，把叶子小心收进上衣内袋，那里还藏着乔楚生最后给他的子弹壳，冰凉的金属，在怀里焐了这么久，始终暖不透。

下雨的夜晚，路垚会去江边。江水拍岸，雾汽漫上来，他总觉得乔楚生就在对岸，穿着风衣，叼着烟看他。烟火明灭间，路垚能看见乔楚生的眉眼，听见他说：“路垚，别总皱着眉头，像个老头子。” 他想游过去，江水却变成粘稠的墨，把他往下拽，乔楚生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烟头那点红，像要熄的星。

后来路垚破案时，总会在现场留半块桂花糖。乔楚生总说这糖甜得发腻，可每次都偷偷往他兜里塞。有回案发现场的老槐树下，糖块旁边多了片新鲜的银杏叶，路垚攥着叶子发怔，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知道，这是乔楚生在告诉他，别停下，往前走。

死亡，是对活着人的折磨。

路垚的梦，成了困住回忆的琥珀。每个梦里，乔楚生都在旧时光里打转，风衣猎猎，笑意淡淡，却再也走不出弄堂、仓库和江边的雾。可路垚甘愿被困，因为只有在梦里，乔楚生还活着，还能对他笑，还能说“路垚，别怕” 。

而醒着的时候，路垚就把那些梦嚼碎了咽下去，化作破案的锋芒，化作守护租界的执着。他知道，乔楚生还在，在怀表的指针里，在银杏叶的脉络里，在每个需要有人挺身而出的时刻，在他滚烫的、永远为正义跳动的心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