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洛依一进屋,就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整个人扑到了那张阔别两年的大床上。
那床还是老样子——又大,又软,又弹,是她当年亲自挑的芯子和面料。整个人陷进去的瞬间,她忍不住把脸埋进蓬松的被子里,满足地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餍足的轻哼。银发散开铺在锦缎上,像一捧融化的月光。
蹭够了,她才慢悠悠地撑起上半身,挪到床边坐好。腿还悬空着,一下一下,轻轻摆荡。赤足如玉,衬着深色的床沿,像两尾游弋的鱼。
这副模样的寒洛依,若被月华阁里那些敬畏她、畏惧她、把她当作高不可攀的传说的人们看见,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慵懒是真的,优雅也是真的,但此刻她脸上那种近乎孩子气的放松与餍足,与众人所熟知的疏离高冷,可谓是天差地别。
见识过她这副模样的,或许,也只有烬羽了。
女孩安静地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用那双血色的眼眸,贪婪地、仔细地描摹着寒洛依的侧脸、发梢、晃动的脚尖——仿佛要把这两年缺失的全部补回来。
然后,她动了。
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积压的控诉,她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在寒洛依床边的那块柔软地毯上,双膝跪下。纤细的身子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将额头抵在寒洛依的膝头。
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幼兽。
又像许多许多年前,在那个肮脏巷角,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向的那个人怀里。
寒洛依垂下眼睫,看着膝上这颗乌黑的、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十四岁的少女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脆弱藏进坚硬的壳里,却在独处时,轻易卸下了全部武装。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冰面时那一丝几不可闻的裂响。
然后,她抬手,覆上了烬羽的发顶。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的言语。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指尖穿过鸦羽般的黑发,从发顶缓缓滑至发尾。那动作缓慢而悠长,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这个从泥泞里捡回来的孩子,真的好好地长大了。
烬羽闭着眼,感受着头顶传来的、属于寒洛依的冰凉温度。那触感顺着发丝、沿着头皮、渗进四肢百骸,像一道温柔的电流,将她这两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疲惫、孤独,一点一点地融化、催逼、涌上眼眶。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把脸更深地埋进寒洛依的膝间。
良久,寒洛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她惯有的慵懒,却比平时低柔许多:
“……说说吧。”
烬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重新压回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闷,也有些哑,却还是一板一眼的,像她经手过的每一本账目。
“你刚走的那一个月,最难。”
她顿了顿,额头抵着寒洛依的膝盖,没有抬头。
“有人想吞掉地下那层。不是明抢,是做局,请了外地的老千,想把月华阁的底子抽空。我那时候还不太会用言灵,试了好几次都失控,差点把自己反噬。”
她没说那几次“失控”具体是怎样的——没说那晚她独自蜷缩在账房角落,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只为抑制住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会让整个月华阁陷入疯狂诅咒的愿望。
寒洛依没有追问,只是手上的抚摸没有停。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学会了。”烬羽的声音平静,“不用一整句话,只用几个字,在恰当的时机。不是强迫,是引导。让他们自己觉得,不该打月华阁的主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