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熟悉了

车底下的电机还在嗡嗡转，震得脚底发麻，何遇靠在车座上，看着铁皮顶棚上那圈小灯泡，灯泡有的亮有的灭，亮的那些发着黄乎乎的光，把铁皮映得暖融融的。

　　场子里有一股机油味和橡胶味混在一起的味儿，不好闻，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王楚钦那辆蓝色车停在她左边，隔着一米远，他也没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头往后仰着，看着顶棚。

　　“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游乐场。”他忽然说。声音不大，但铁皮场子里安静，何遇听得清楚，“就一次。后来他就忙了。”

　　何遇没接话，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在更衣室里好多了，那种紧绷的劲儿松下来了，肩膀也塌了，靠在车座里，整个人像是卸了力。

　　“碰碰车好玩。”她说，“下次还来。”

　　王楚钦偏过头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看着顶棚，“嗯。”

　　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天全黑了。

　　街心公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团光，照着水泥地砖上的裂缝和草。

　　他们并排走，谁也没说话，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王楚钦往右边走，何遇往左边走，招待所在左边，训练局的宿舍在右边。

　　“哎。”王楚钦叫住她。

　　何遇回头。

　　“那个碰碰车，”他说，“多少钱一次？”

　　“十块。”

　　“我明天还你。”

　　“行。”何遇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何遇八点半到的球馆。她刚把器材箱放下，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来了？”

　　她回头，王楚钦站在球台旁边，手里拿着球拍，看着她。

　　他的眼睛已经不红了，整个人看着挺正常的，跟平时训练没什么两样，但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等她应声，这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看见她，最多就是点个头，有时候连头都不点，眼神扫过去就完了。

　　“嗯，来了。”何遇说。

　　他冲她抬了下下巴，算是正式打过招呼了，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练球。

　　之后的每天都是这样，何遇早上到球馆，王楚钦如果先到，就会看她一眼，有时候说句“来了”，有时候就抬一下下巴，如果她先到，他进来的时候会往她这边看一眼，眼神在她身上停一下，然后才去自己的台子。

　　何遇那天下午拍完一组照片，坐在场边翻相机，王楚钦练完一组休息，从她旁边过，停了一下。

　　“那个游乐场，”他说，“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就街心公园里头那个。”

　　“哦。”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你周末还去吗？”

　　“不一定，看拍不拍东西。”

　　“那你要去的话，”他把水瓶拧上，没看她，“叫我。”

　　他说完就走了，何遇坐在那儿，低头翻照片，翻到上周在游乐场外面拍的一张。

　　照片里王楚钦坐在蓝色碰碰车里，头顶的灯泡在他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点，他嘴角抿着，眼神亮亮的，跟球场上完全是两个人。

　　她把照片存了下来，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