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何遇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四十,天已经大亮了,窗外有鸟在叫,叫得特别聒噪,她住在训练局旁边的招待所,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帘是那种遮光效果很一般的,缝里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打了一条亮线。
她闭着眼睛摸手机,摸到之后看了一眼,队里那边发了个消息,说今天上午九点男队有训练,可以过来拍。
她八点二十到的球馆,比昨天干净多了,灯全开着,球台都擦过了,蓝色的台面反着光。
已经有几个人在热身了,拉伸的拉伸,跳绳的跳绳。
樊振东在角落里压腿,看见她进来,点了下头,何遇之前跟过几次乒乓球比赛,跟几个主力算认识,但不算熟。
刘国梁站在中间那张台子旁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在跟一个穿红色队服的人说话。
何遇把器材箱放下,开始架三脚架。
三脚架这东西吧,看着简单,但要调水平调稳当,得花好几分钟,她正拧着旋钮,听见旁边有人走过来。
“你就是台里派来的?”
她抬头。刘国梁站在她面前,比电视上看着精神一些,头发短,眼神特别锐利,跟探照灯似的扫过来。
他不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下压的,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跟昨天王楚钦被他盯着时候的感觉一模一样。
“对,何遇,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体育频道的。”她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刘国梁的手劲儿挺大,握得干脆利落,一握就松,没半点拖泥带水。
“行,那这两个月辛苦你了。”刘国梁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你耳朵里,“我们队里现在小孩儿多,你拍的时候注意点,有些人不爱镜头,你别怼人家脸上,训练的时候不要开闪光灯,快门声音能小就小,拍可以,别影响他们练。”
“明白。”
他往场地那边扫了一圈,目光跟点名似的,一排一排看过去,“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带着何遇往训练区走,球台旁边几个队员正练对拉,球速快得吓人,白色的球在空中划来划去,像一道线。
何遇的相机挂在脖子上,手不自觉地搭上去,但没举起来,职业习惯,先认人,再拍。
“樊振东,你肯定认识。”刘国梁冲那边扬了扬下巴,樊振东正好打完一组,拿毛巾擦汗,冲何遇点了下头,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看着挺憨的,完全不像在赛场上那个冷面杀手。
“林高远。”
林高远在另一张台子那儿练发球,听见名字回头看了一眼,头发有点长,刘海搭在额头上,也没拨一下,就那么甩了甩,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那边那个——”
刘国梁指了指靠里面的一张球台,王楚钦在那儿,跟一个陪练在对练。
他穿的是黑色的训练服,后背印着“CHN”,汗已经把衣服洇湿了一大块,他打球的时候特别专注,眼睛盯着球的轨迹,整个人是绷着的,肩膀、手臂、手腕,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劲儿。
球拍挥出去的声音跟别人不太一样,“嗖”的一下,特别利索。
何遇看着他,忽然想起来昨天的事了,哦,就是昨天那个手上沾胶的。
“王楚钦。”刘国梁说,“昨天你应该见过了,他一般走得晚。”
“嗯,见过。”何遇说。
刘国梁看了她一眼,好像没太在意这个“见过”的具体含义,继续带着她往里面走,介绍剩下的几个队员。
何遇跟着,手里捏着三脚架的旋钮,眼睛却往王楚钦那边瞟了一下,他这会儿正好打了一个反手拧拉,球擦着网边过去,落点特别刁。
对面陪练没接住,球弹到地上,“嗒嗒嗒”滚到何遇脚边。
她弯腰把球捡起来,球很轻,上面有淡淡的蓝色印子,是台面上的漆蹭上去的。
她把球扔回去,王楚钦伸手接住了,动作挺随意的一抓,然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打球了。
刘国梁还在前面走,介绍着下一个队员。
何遇跟上去,把三脚架从肩膀上卸下来,开始架机器,镜头盖上写着她的名字,用马克笔写的,字有点丑,但很醒目。
她把镜头盖取下来,对着球台的方向,调焦距。
取景框里,王楚钦正好在画面中间偏左的位置,他在侧身,准备正手拉球,何遇按了一下快门,又按了一下。
连续快门的声音在球馆里其实很小,被乒乓球的撞击声盖得严严实实,但王楚钦在打完那一板球之后,往这边看了一眼。
很快就又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