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谭禄与那小子一同带回了衙门。
谭禄是个明白人,不等我吩咐,便已将县衙里大小官吏悉数召来,乌泱泱跪了一堂。
我换了簇新的官袍,那沉甸甸的锦缎压在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一步步走向正堂深处那高高在上的暖阁。
暖阁之下,是匍匐的众人;暖阁之上,“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大字悬于头顶,烛火映照下,字字锋芒毕露,仿佛能穿透人心,照尽一切魑魅魍魉。
我端坐于那硬木雕花的官椅之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硌得人清醒无比。
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一张张面孔,最终落回手边。
那方沉甸甸、象征着生杀予夺的惊堂木,就安静地躺在右手侧。我指尖微动,覆上那光滑冰凉的硬木,一股掌控全局的力量感油然而生。
下一瞬,手腕骤然发力!
“啪——!”
一声脆响,如同惊雷炸裂在死寂的公堂之上!那声音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瞬间震散了所有侥幸的窃窃私语,也狠狠撞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堂下的身躯伏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几乎凝滞。
惊堂木的余韵在空旷威严的大堂里嗡嗡回荡,久久不散。我端坐高堂,如同盘踞于权力峰巅的猎手,无声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暖阁的阴影笼罩下来,更衬得那“明镜高悬”的牌匾凛然生光,也映着我眼底一片冰冷的审视。
“本官乃新任祁川县令,”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大堂,带着一种初来乍到却不容置疑的威压,“各位久在祁川,根基深厚,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多辅佐才是。”
话音落下,堂下齐刷刷响起一片谦卑的应和:“下官不敢。” 声音整齐划一,却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窥探。
我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目光如同实质般,缓缓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
视线最终,落在了跪在最前方的谭禄身上。他官帽上的翎子,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起身,离开那象征权力的高座。官靴踏在冰冷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我缓步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片刻的静默,足以让谭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伏得更低了些。
我却并未叫他起身,反而缓缓蹲下身,与他几乎平视。这个动作,比站着俯视更令人窒息。
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戏谑,轻轻拨弄了一下他官帽上那根象征着品级的翎子。
翎羽在我指尖颤动,仿佛一只受惊的鸟雀。
谭禄猛地抬起头,那张惯于逢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惊惶失措,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慌忙拱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大人!”
我收回了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翎羽的触感。
“谭大人,”我的声音含着笑意,却又如同淬了寒冰,“本官倒不知,你除了这身官袍,在码头……竟还做着贩卖良家为妓的‘好生意’?”
“大人这是何意?”谭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那速度几乎要擦出火星子来。
方才的惊惶如同潮水般褪去,眨眼间便换上了一副十足十的无辜嘴脸,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透着被冤枉的急切,“下官对天发誓,对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全然不知啊!定是有人构陷!”
他匍匐在地,指天画地,那情真意切的模样,若非早已知晓内情,几乎要将人骗了过去。
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并未立刻拆穿他这拙劣的表演。目光如同冰凉的滑索,缓缓从他那张写满“冤枉”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一直伏跪在地、身躯微微颤抖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瘦骨嶙峋,粗布麻衣上沾满尘土,指甲缝里都是泥垢,是挣扎求生留下的印记。
“你,”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在他耳边,“抬起头来。本官在此,现在,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把你和你妹子的冤屈,一五一十,说给这‘明镜高悬’听!”
最后四个字,我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堂上那金光闪闪的牌匾,又冷冷瞥了谭禄一眼。
年轻人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因长期饥饿和恐惧而凹陷下去的脸,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刻骨的悲愤和孤注一掷的绝望。
“回……回禀青天大老爷!”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草民……草民家住城外柳树屯……前些日子遭了水灾,爹娘……爹娘他们……趁草民在外找活计,狠心……狠心做主将我那才十四岁的妹子……卖……卖给了人牙子!”
他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时,一片刺目的红。“草民知道后,拼了命做工,好不容易凑够了赎身的银子……可……可那帮天杀的畜生!”他猛地指向谭禄的方向,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们竟……竟强买强卖!说人已经转手了,钱不够!加多少都不够!还……还叫人打了草民一顿……无论如何……死活不让草民赎人!大人!求大人为草民做主!为我那苦命的妹子做主啊——!”
凄厉的控诉如同泣血的杜鹃啼鸣,回荡在死寂的公堂之上,字字血泪,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年轻人压抑不住的悲泣和粗重的喘息。
我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谭禄那张此刻已微微发白、强自镇定的脸上。方才那点虚伪的无辜早已僵在嘴角,眼神闪烁不定。
“谭禄,”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寒意,直直刺向他,“这位小哥所言……你,可都听清楚了?他妹子这事儿……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那声冷哼并未发出,却比任何声音都更清晰地悬在每个人的头顶,带着山雨欲来的雷霆之怒。
“下官,下官,确实不知啊。”
“你是说此事与你无关?好啊,既是你管辖的区域,那便由你去处理,务必办妥当啊,若是让我听到风声,说你包庇什么的……”
谭禄额角的汗珠滚得更急了,他慌忙用袖口胡乱揩拭,官袍袖缘蹭过皮肤,留下道道湿痕。
“下官明白,明白。”他迭声应着,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头,“既如此,便都起来罢。”
如蒙大赦的低呼在堂内隐隐响起。谭禄率先爬起,双腿还有些发软,后面乌压压一片官员也跟着窸窸窣窣地起身,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余下官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小伙也被我招呼人带了下去。
我的指尖轻轻点着光滑的红木案几,目光在堂下众人脸上缓缓逡巡。初来乍到,这些人,便是我治理这方水土的基石,抑或是……绊脚石?
“各自报上名姓、官职。”
谭禄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卑职县丞谭禄……”
接着,典史、教谕、巡检司的头目……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报上自己的身份,声音或洪亮或低沉,无不带着十二分的恭敬与试探。
我不动声色地听着,翻弄着公案上摆好的官员名册,在心中默默将名字、官职与眼前的面孔一一对应。
一圈报罢,我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位置,少了一个。
“主簿何在?”我直接问道,目光转向谭禄。
谭禄心尖又是一颤,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主簿谢淮安谢大人,今日……今日身子略有不适,已……已告了病假,未能前来迎接大人,特托卑职代为告罪。”
“病了?”我微挑眉梢。上任首日便告假,这位谢主簿,架子倒是不小,抑或是……别有深意?
“是,是,”谭禄腰弯得更低了些,“谢主簿一向勤勉,若非实在支撑不住,断不敢缺席大人到任之礼。”
我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没再追问。初来乍到,不宜咄咄逼人。
我转而问起眼下最棘手的实务:“本县此番受灾,百姓流离,屋舍倾颓,这灾后抚民、重建之事,是何人主理?”
谭禄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眼觑了下我的脸色,才硬着头皮答道:“回大人,此等紧要事务,正是……正是主簿谢淮安大人负责统筹。”
谢淮安?又是他?
我有一丝极淡的讶异。一个告假缺席的主簿,却偏偏掌管着最紧要、最易生弊端的灾后重建?一丝疑虑如藤蔓般悄然爬上心头。
堂下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官员都屏息凝神。
我静默了片刻。
案头堆积的卷宗、城外亟待安置的灾民、这堂下心思各异的属官、还有那位神秘告假的主簿……千头万绪,纷繁杂乱,一股脑压了过来。
今日锋芒已露,再纠缠于一个缺席之人,意义不大,反而显得急躁。
罢了。我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来日方长。
“知道了。”我摆摆手,语气平淡,“今日诸位也辛苦了。既已见过,各自退下,用心办差。本官初来,望诸位勠力同心,共克时艰。”
“是,卑职等告退!”众官员似是如释重负,齐声应道,纷纷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县衙大堂。
待最后一人身影消失在门外,我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了一瞬,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张空着的主簿座位上。
谢淮安……这名字,连同那份告假的托辞,还有那压在肩头的灾后重建重责,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
“如何?”林正此刻才从府屏后走了出来。
指尖在粗糙的官册封皮上摩挲片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并未抬眼看他,只将册子随意一翻,又“啪”地一声合拢,递向侍立在侧的衙役。
“那人的妹妹,及笼中的其他人,可都把握住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敷衍的质询,轻易盖过了他先前的话头。
衙役躬身接过官册,动作轻捷,无声退入后堂的阴影里。我目光微扫,堂下肃立的其余衙役得了示意,亦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沉重的靴履踏过青砖,只余下一片空旷的寂静。
转瞬之间,这象征着权柄与秩序的县府正堂,便只剩下了我与林正两人。空气仿佛凝滞,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更衬出堂内的阒然。
我起身,青色的官袍下摆划过太师椅的扶手,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步下主座高台,足尖踏在冰冷的石阶上,一级,再一级。堂外,天光正盛,一轮骄阳悬于中天,泼洒下炽烈得近乎刺目的金芒。
行至阶前,站定。抬手,摘下了那顶沉甸甸、象征着七品威仪的乌纱帽。
霎时间,一直被帽檐遮挡的、灼热的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直直打在脸上。
那光,亮得令人眩晕,皮肤仿佛被细密的针尖刺着,带着一种近乎灼痛的锋利感。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身后,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延伸过来,恰好覆住了我的身影。
林正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上,就那样精准地踏在我被日光拉长的、浓黑的影子上。
他整个人便隐在了这方寸的阴翳里,声音低沉,如同贴着地面传来:“十分把握。眼下,只看那谭禄……作何抉择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日光灼烤着裸露的额发,带来微痒的触感。我望着衙门外空寂的街道,远处市井的喧闹被高墙隔绝,模糊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林正的话在耳边回响,但心中盘桓不去的,却是另一张缺席的面孔。
“林正,”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有些清冷,被正午的阳光蒸腾着,“那谢淮安……究竟是何底细?” 喉骨微动,将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违和感道出,“县丞谭禄,官阶明明在他之上。可这祁川县的大小公务、行事脉络,桩桩件件,倒像是……皆由那谢主簿在暗中主导?谭禄此人,倒更像是个鞍前马后、听凭差遣的……副手?”
林正沉默了片刻,隐在影子里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只听得他声音更沉了几分:“四爷那边还未传来消息。我们小心为上。”
“知道了……”我叹了口气,有些心神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