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流感来势汹汹。
林笙笙清晨起床时,发现江亦舟的房门罕见地紧闭着。
平日里,他总会在六点准时出现在厨房,边喝咖啡边浏览晨报。
"江先生还没起床吗?"她问正在准备早餐的李叔。
杨叔摇摇头:"昨晚回来就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林笙笙的心猛地一紧。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江亦舟的房门,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灯投下一小圈暖黄的光晕。
江亦舟躺在床上,眉头紧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形象此刻显得有些脆弱。
"江亦舟?"她小声唤道,伸手触碰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江亦舟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几点了?"
"八点二十。"林笙笙收回手,"你发烧了,我去拿体温计。"
医药箱放在浴室柜顶层,她踮起脚尖去够,却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是药片,各种颜色的,有些已经开封。
林笙笙蹲下身,发现这些全是助眠类药物,有些甚至是处方药。
她怔住了。江亦舟每晚睡前喝的那杯"茶",原来是为了掩盖药味吗?
"找到了吗?"江亦舟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沙哑而疲惫。
林笙笙匆忙把药片收好,只当没看见。
她拿着体温计回到床边,江亦舟的体温已经升到三十九度。
"去医院吧。"她担忧地说。
"不用。"江亦舟摇头,"抽屉里有退烧药。"
林笙笙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几种常用药,每盒上都贴着手写标签,注明用法用量。
她注意到标签上的字迹与江亦舟平时的笔迹不同,更加娟秀——应该是他母亲的笔迹。
"你母亲准备的?"
"嗯。"江亦舟闭着眼,"她总说家里要有备无患。"
林笙笙倒了温水,看着江亦舟服下药片。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杯沿与牙齿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去煮些粥。"她轻声说,"你再睡会儿。"
厨房里,林笙笙翻出那本江亦舟给她的食谱,找到"生病时的食物"那一章。
江母在页边写着:「小舟发烧时喜欢喝白粥,加一点点姜丝。」
粥煮好的时候,李叔告诉她家庭医生来过了,诊断是流感,开了药并嘱咐多休息。
林笙笙端着粥上楼,发现江亦舟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处理邮件。
"你需要休息。"她皱眉,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有个并购案今天截止。"江亦舟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看完这些就好。"
林笙笙二话不说合上电脑:"我来处理。"
江亦舟抬头看她,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角让他看起来意外地年轻:"你?"
"我好歹是林家的女儿,基本的商业常识还是有的。"林笙笙抱起电脑,"告诉我怎么做。"
接下来的两天,林笙笙在江亦舟的卧室和阳光房间来回奔波。
白天她处理江氏的文件,晚上继续完成自己的设计订单。
江亦舟的高烧在第二天退了,但咳嗽却越来越严重,有时半夜都能听到他压抑的咳声。
第三天清晨,林笙笙端着一杯蜂蜜水推开江亦舟的房门,发现他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前,正在系领带。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瘦削的轮廓——他这几天瘦了不少。
"你应该再休息一天。"林笙笙把水杯递给他。
江亦舟摇头:"今天有董事会。"他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温度已经恢复正常,"这几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林笙笙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那些文件......我都处理好了吗?"
"嗯。"江亦舟放下杯子,"比我的助理做得还好。"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林笙笙忍不住微笑:"我去给你拿外套。"
江亦舟的外套都挂在衣帽间的特定区域,按照颜色从深到浅排列。
林笙笙选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突然注意到最角落有一个单独的衣柜,门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冬装,加厚」。
她好奇地打开,里面挂着几件明显更厚实的外套和毛衣,
风格与江亦舟平日的着装截然不同——更休闲,甚至有些旧。
一件深蓝色羽绒服的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林笙笙伸手摸了摸内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是一幅简单的路线图,标注着"福利院→莉莉家",日期是去年的圣诞节。
林笙笙想起那天江亦舟给那个叫莉莉的小女孩额外送了一盒彩色铅笔......
"找不到吗?"江亦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笙笙慌忙把纸条塞回去,举起手中的大衣:"找到了。"
江亦舟接过外套,目光扫过那个打开的衣柜,眼神微微一动,但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江亦舟回来得很晚。
林笙笙在阳光房工作到十一点,听到车库门响才上楼休息。
经过江亦舟的书房时,她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沉的说话声。
"......药物已经减半了......不,没有复发......"
林笙笙放轻脚步,没有打扰。
她回到卧室,却怎么也睡不着。
午夜时分,她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想倒杯水喝,却发现书房还亮着灯。
门没关严,透过缝隙能看到江亦舟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林笙笙悄悄靠近,看清那是一张老照片——江亦舟和父母的合影,背景正是那家福利院。
照片上的江母温柔地笑着,手搭在小江亦舟的肩膀上,
而年幼的江亦舟手里拿着一个手工制作的铃兰胸针,表情是罕见的放松。
江亦舟的拇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
林笙笙屏住呼吸,看到盒子里是一枚与照片上一模一样的铃兰胸针,只是看起来更新一些。
他对着胸针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将它放回盒中。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门"吱呀"一声开了。江亦舟猛地抬头,与林笙笙四目相对。
"我......"林笙笙尴尬地站在原地,"想倒杯水。"
江亦舟合上盒子:"厨房有温水。"
林笙笙点点头,却没有动。
她看着江亦舟手中的照片,鼓起勇气问道:"那是你母亲做的胸针吗?"
江亦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她喜欢铃兰。
每年圣诞节都会给福利院的孩子们做手工礼物。"
"所以你继续了这个传统。"
"嗯。"江亦舟的声音很轻,"不够好。"
林笙笙走进书房,在江亦舟对面坐下:"莉莉很喜欢你送的画具。"
江亦舟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看了那张纸条。"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笙笙诚实地道歉。
江亦舟没有生气,反而轻轻推过那个小盒子:"今年做的,送你的。"
林笙笙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铃兰胸针,
花瓣用珍珠母贝制成,花蕊是细小的黄色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很漂亮。"她由衷地说,"你母亲一定会为你骄傲。"
江亦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而复杂:"她去世前,最担心我会孤独终老。"
林笙笙的心猛地一疼。
她想起那个装满机票存根和照片的箱子,想起江亦舟这些年无声的守望。
商业联姻对他们两人来说,或许都是命运的玩笑与馈赠。
"江亦舟。"她轻声唤他的名字,"我们......"
"很晚了。"江亦舟突然站起身,"你明天还要去工作室。"
林笙笙知道他再次筑起了心墙,但这次她没有退缩。
她拿起那枚铃兰胸针,轻轻别在自己的衣领上:"我会好好珍藏的。"
江亦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林笙笙起得比平时早。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昨晚准备好的材料,开始按照江母的食谱包饺子。
这次她做得很认真,每个饺子都捏出均匀的褶子,就像照片上江母做的那样。
江亦舟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一小碟姜丝醋汁。
林笙笙坐在桌边,衣领上别着那枚铃兰胸针。
"尝尝看。"她期待地看着他,"我按照你母亲的食谱做的。"
江亦舟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皮薄馅足,姜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的油腻——几乎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很好吃。"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林笙笙微笑着递过醋碟:"你母亲在食谱上写着,你喜欢蘸这个。"
阳光透过餐厅的窗户洒在餐桌上,两双筷子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亦舟的目光不时掠过林笙笙衣领上的铃兰胸针,眼神渐渐柔和。
吃完早餐,林笙笙送江亦舟到门口。
帮他整理领带时,她突然说:"下周三是腊八节,我查了日历。"
"嗯?"
"我们一起去看看莉莉吧。"林笙笙仰头看他,"我做了些小发卡,想送给福利院的女孩子们。"
江亦舟系大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几天晚上。"林笙笙笑了笑,"反正你生病的时候我也睡不着。"
江亦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碰了碰她衣领上的铃兰胸针,
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一片真正的花瓣:"好。"
那天晚上,江亦舟罕见地准时回家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递给正在阳光房工作的林笙笙。
"什么?"林笙笙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束新鲜的铃兰花。
"路过花店。"江亦舟轻描淡写地说,"觉得适合你。"
林笙笙将花束抱在胸前,花香清冽而温柔:"谢谢,我很喜欢。"
江亦舟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床头柜的抽屉。"
他顿了顿,"药我已经停了。"
林笙笙怔住了,等她回过神时,江亦舟已经上楼去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花束,突然明白了这个举动的含义——他在尝试向她敞开心扉,哪怕只是一条缝隙。
阳光房的灯光下,铃兰与马蹄莲相依相偎,如同两个曾经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温度。
林笙笙想,或许有些花开得晚,但正因为等待的时光漫长,绽放时才格外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