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坐在副驾驶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表情——没有表情,也不敢做出表情。但他的内心已经炸成了烟花,噼里啪啦的。
事情是怎么发生到这一步的?
让我们回调几分钟前。
欢迎会末尾,维克托开始“醉”了。他像一只巨大的、银白色的、失去骨架结构的猫科动物,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勇利身上,下巴抵在勇利的肩窝里,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扑闪扑闪——扑闪得过于有规律,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精准地计算着幅度和频率。维克托拿捏了勇利对他心软的程度。
“勇利~勇利回家好不好~”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就这样挂在比他矮几厘米的勇利身上,夹着声音对对方撒娇,声线要多夹有多夹,夹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尤里第一个起了鸡皮疙瘩。“呕,老头你这样真……”(恶心)
勇利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试图把身上这只大型软体动物推起来一点:“维克托,别这样……他们还在……”
推了一下发现推不动,沉默是金了。
勇利说“他们还在”的意思不是“回家再说”,而是“有人在看,你给我收敛点”。但维克托听懂了——他假装没听懂,假装自己醉了。他继续挂着,继续用那种让人牙酸的声音说:“可是维恰困了嘛~回家好不好~”
尤里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看着勇利明明已经想走了、却因为不好意思提前离场而硬撑着的模样,又看了看维克托那张写满了“快配合我”的脸。
尤里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他默默地把“就好让他睡死过去”里的“睡”字,在心里画了个圈。不是他的事。不关他的事。与我无瓜。他走了。
他转身就走,没留下任何消息,背影潇洒极了。
但事情没有按照松烟的剧本发展。
他没有继续留在欢迎会上喝酒。因为尤里走的时候拽了他一把:“你也走,我顺路送你。”
快上车(和平语音)
松烟还没来得及说“我可以自己打车”,就被尤里那双绿色的眼睛瞪了回去。他想起尤里在冰场上的称号——冰上的小野猫老虎虽然是尤里自称的……他不确定尤里在冰场外是否也同样具有威慑力,但他决定不冒这个险。男孩子在外总要防备点嘛。
车来了。
松烟自然而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后排留给那两个人——这是常识,是礼仪,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社交自觉。他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准备在路上闭目养神。
然后中央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他从镜子里看到,勇利正在和维克托说什么——大概是“你坐好”、“系安全带”之类的话。维克托不听话,歪着身子靠在勇利身上,银发散在勇利的肩膀上。勇利叹了口气,然后——
勇利主动亲了维克托一下。
不是那种缠绵的、漫长的吻。是很快的、轻轻的、像羽毛落在嘴唇上那样的一个亲吻。大概是“你乖一点,亲你一下,然后好好坐车”的意思。
松烟的眉毛动了0.5毫米。他在心里想:嗯,可以理解。情侣嘛。不知道为啥总感觉另一个人的视线哪里怪怪的……
然后他看到了维克托的眼睛。
那一瞬间——快得像闪电,像冰刀划过冰面的第一道痕迹——维克托的冰蓝色眼睛里亮起了光。不是“开心”的光,不是“满足”的光,是“猎物主动走进伏击圈”的光。那双眼睛告诉松烟:他等这一刻等了一整晚。不,也许等了更久。
维克托的手抬起来了。按住了勇利的后脑勺。
松烟的瞳孔地震了。
年轻人的想法真让人看不懂啊。他震惊的想。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蜻蜓点水”变成了“长驱直入”。眼睁睁地看着维克托·尼基福罗夫——这个刚才还在用夹子音撒娇的、走路摇摇晃晃像南极企鹅的、看起来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用一个极其清醒的、精准的、不容拒绝的动作,把他的爱人按进了怀里,是那种想把人揉进骨血、永不分离、一直纠缠着的病态。
松烟的大脑在这一刻分裂成了两个,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自由搏击。
左脑的松烟:他不是醉了吗???他不是连路都走不稳吗???他不是要靠勇利扶着才能上车吗???怎么按后脑勺的时候这么准???怎么连勇利后脑勺的弧度都摸得这么清楚???
右脑的松烟: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中央后视镜不是用来看这个的。目视前方。看路。看——窗外有没有月亮。月亮呢。月亮被云遮住了。太好了。月亮也没有看到这一幕。
勇利挣扎了一下。大概0.00000003秒。然后放弃了。因为维克托的手按得很稳——不是暴力,是温柔地告诉你“你跑不掉的”。勇利的手指抓住了维克托的衣领,不是推开,是抓住。因为他也沉沦了,就像伊甸园里夏娃被路西法所化成的毒蛇诱惑着她吃下禁果,坠入人间。
松烟把视线强行从中央后视镜上撕下来,钉在挡风玻璃上。他的表情——没有表情。但他的内心在尖叫。不是那种“好甜好甜”的尖叫,是那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坐这辆车”的尖叫。
尤里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他没有看中央后视镜。他不需要看。他听到了。从后排传来的那些细碎的、被压得很低的声音,他每一丝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点。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如果不握紧,他怕自己会拉开车门跳下去。
车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后排衣料摩擦的声音。安静得能听到某个被压住的、很轻的呼吸声。松烟盯着挡风玻璃,手指在膝盖上蜷缩成了拳头。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维克托到底是真的醉了,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醉——不,不可能。俄罗斯人。伏特加的故乡,从小就开始喝酒。半个晚上的一点点混合酒,连热身都算不上,总不可能是个假酒吧?
如果是假醉——更不可能了。他眼看到维克托走出欢迎会大门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歪歪扭扭地倒向勇利。那不是一个清醒的人能演出来的,如果是真的,那…维克托你这人还挺精的。
除非……他既醉又不醉。醉的是身体,不是意识。醉的是走路的部分,不是接吻的部分。维克托去学打醉拳吧,他一定能成为世界第一醉拳王。
松烟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维克托下了一个新的定义:这个人,是一个能在醉酒状态下精准计算后脑勺位置的天才。或者变态,而且是超级大变态只对胜生勇利版的那种。
车停下来了。不是目的地,是红灯,但它是松烟的目的地。
中央后视镜里的画面终于分开了一点点。松烟看到勇利的嘴唇比平时红了很多,头发有一边被揉乱了,棕红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维克托靠在座椅上,银发散了一脸,嘴角带着一个非常非常小的、非常非常满足的弧度。他的眼睛闭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松烟不信。
尤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到了。下车。”
“我们还没到……”松烟说。
“你下。”
松烟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我的目的地”。然后他看到尤里的侧脸——那条下颌线紧得像要咬碎什么。他默默地解开了安全带,自愿的、非常自愿的没有一丝的不乐意。真的。
他下车了。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载着后排的两个人,以及一个快要爆炸的司机,消失在圣彼得堡的夜色里。月光像丝绸般慢慢下落,落到他的肩膀上,落到他还没来得及喝完的那杯鸡尾酒的念想上,落在他那颗“要不要也找个对象”的、刚刚冒出头的小心思上。
不过,话说回来俄罗斯未成年能开车吗?松烟挠了挠头。
松烟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和雅科夫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雅科夫没有回。雅科夫还在陪莉莉娅试大衣。雅科夫甚至不知道,他的学生今晚做了什么。
松烟收起手机,裹紧外套,开始走向真正的、属于自己的、不需要看中央后视镜的方向。
他走得很稳。不像企鹅,但像是一个今晚被迫看了一场爱情电影、并且没有买票、但恰好遇上了、只是一个无辜的、路过的观众而已。
罢了,今天是被情侣喂狗粮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