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思考

悬浮车无声地滑入U21集训基地的停车区，平稳停驻。

车门开启，山间微凉的空气与基地内熟悉的、混合了多种Alpha信息素的复杂气息形成了微妙的对冲。

平等院凤凰率先下车，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强势气场，但相较于出发时，似乎少了几分刻意针对的压迫感。

他侧身，看着神代薇安自行下车，没有再多做什么。

“走了。”

平等院凤凰言简意赅地扔下一句，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金色的发梢在基地灯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没有回头，但那沉稳的、带着烈酒余韵的信息素，却仿佛在神代薇安周围留下了短暂的印记，才缓缓散去。

神代薇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建筑拐角，然后才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静无波的神情。

她抬手理了理被山风吹得微乱的白金色长发，感受着周围空气中那些或明显或隐蔽地投注过来的、属于其他Alpha的视线和感知，如同无数细微的触角。

她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套房。

作为神代家的继承人以及U21基地的投资人，她的住所是基地内最为安静和私密的一处。

进入房间，智能感应系统无声启动，柔和的灯光亮起，将简约而充满科技感的室内空间照亮。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那些复杂的信息素，空气净化系统迅速工作，只留下极淡的、属于她自己的白桃清香。

神代薇安先是高效地处理了家族秘书处通过光脑加密通道传送过来的几项紧急事务批复。

她的决策速度快得惊人，条理清晰，指令明确，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待最后一份电子文件签署完毕并发送回去，时间已近深夜。

神代薇安关闭了工作界面，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稀疏的星光和远处训练场地的微弱指示灯光透进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一种奇异的、不同于往常的空旷感，在她处理完所有“正事”后，悄然弥漫开来。

白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平等院凤凰那个直白到近乎粗暴的问题，以及她自己那份同样坦诚却充满不确定性的回答，如同无法被立刻归档处理的异常数据流，依旧在她的思维深处盘旋。

喜欢？爱？

这些被无数文学作品、影视戏剧反复渲染描绘，被普通人视为人生重要组成部分的情感，对她而言，一直是存在于理论层面和观察样本中的概念。

神代薇安走到房间一角的小型吧台，没有选择惯常的提神饮料，而是开启了一瓶色泽醇厚的红酒——

并非加缪那带着浪漫气息的波尔多，而是另一种更显沉稳的勃艮第。

她不需要借助信息素来回忆什么，只是单纯觉得，此刻或许需要一点不同于往常的东西。

拿着倒有少量酒液的水晶杯，神代薇安走向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广阔的集训基地夜景，更远处是陷入沉睡的山峦轮廓，头顶则是稀疏却清晰的星辰。

神代薇安没有开灯，任由星月和远方的光芒勾勒出她纤细却笔挺的身影。

她蜷进窗边那张舒适的单人躺椅里，微微晃动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目光投向无垠的夜空。

何为喜欢？

是看到烟花瞬间，眼底自然映出的璀璨光亮？

是听到某个Alpha不顾身体损耗训练时，心头那一丝难以名状的微涩？

是闻到特定信息素时，比起其他信息素更愿意多停留一刻的嗅觉偏好？

还是……在平等院凤凰覆盖住她眼睛，引领她向前时，那短暂交付信任后并未产生排斥的微妙心安？

这些感觉，轻飘飘的，抓不住实体，无法用精确的数据衡量其浓度或阈值。

它们不同于解出一道难题的成就感，也不同于掌控一个项目推进的满足感。

它们更像是一种…背景音，一种色调，悄然地渲染着神代薇安原本只有黑白分明的逻辑和效率的世界。

她会像她看到过的普通Omega一样，因为期待与某个特定Alpha的会面而感到心跳加速、精心准备吗？

神代薇安下意识地回想。

似乎……并没有。

她每一次与匹配者们的见面，大多源于训练计划、信息素匹配度研究，或是像今天这样突如其来的“安排”。

她会评估行程效率，会观察对方反应，会收集数据，但“期待”……这种情绪似乎过于被动和感性，不在她的计划程序之内。

那么爱呢？

那个更深沉、更炙热、据说能让人失去理智甚至甘愿牺牲一切的情感？

她无法想象。

那听起来像是一种最高级别的系统错误，或者一种无法控制的能量溢出，足以颠覆她建立在绝对理性基础上的世界运行法则。

神代薇安抿了一口酒液，微涩而后回甘的复杂滋味在舌尖蔓延。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复杂难辨。

平等院凤凰的逼问，像一把锋利的凿子，在她冰封的湖面上撬开了一丝缝隙，让她不得不低头去看那冰层之下是否真的有水流涌动，哪怕只是细微的暗流。

这感觉……很陌生。

让神代薇安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慌？因为她无法用擅长的方式去分析和控制它。

就在神代薇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她并未刻意拉严的窗帘，以及她房间亮起的微光，暴露了她并未入睡的事实。

而在Alpha聚集的宿舍区，总有一些感官敏锐或因各种原因难以入眠的家伙。

首先注意到的是迹部景吾。

他的房间视野极佳，恰好能远远望见神代薇安窗户的大致方向。

迹部景吾刚结束晚间的额外训练，正用毛巾擦着汗，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点不同寻常的光影变化。

“嗯？还没睡？”迹部景吾挑眉，走到自己窗边，仔细确认。

虽然看不清具体身影，但那种感觉告诉他，就是她。

几乎是同时，隔壁楼的仁王雅治也似乎心有灵犀地拉开了窗户，探头望了一眼，随即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他朝着迹部景吾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又指了指神代薇安房间的方向。

幸村精市或许是在阳台照料他的小植物，真田弦一郎可能是在冥想结束，越前龙雅大概又是溜达去了哪里刚回来……

渐渐地，好几个窗口都出现了人影。

不知道是谁最先尝试的——可能是性格最外放也最不拘小节的越前龙雅——

他拿起光脑，调整到微光通讯模式（一种利用屏幕特定频率的微弱闪烁在夜间短距离传递简单信号的方式），对着神代薇安窗户的方向，有节奏地晃了几下。

意思很简单：“嘿，看到你了。”

紧接着，迹部景吾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这种方式不够华丽，但也拿出光脑，打了个简单的问候信号过去，光芒稳定而清晰。

仁王雅治立刻有样学样，还玩起了花样，打出了一连串复杂的、疑似摩斯密码的闪光，内容估计不是什么正经话。

幸村精市微笑着，也加入了这略显幼稚的行列，他的光芒温和却持续。

加缪在远处另一个窗口，深情地望过来，似乎想用目光代替信号，最后也无奈地拿起光脑，打出了一串或许代表法文“晚安”或“思念”的闪烁。

德川和也站在暗处，只是沉默地看着，没有动作，但紧抿的唇线显示他并非无动于衷。

莱因哈特、QP……甚至可能还有更多没睡的家伙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或尝试加入。

一时间，寂静的基地夜空下，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好几个窗口如同夜空中笨拙的萤火虫，对着神代薇安的方向闪烁着微弱却执著的光点。

神代薇安确实注意到了。

她的思绪被打断，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去。

她的视力极佳，即使隔着距离，也能分辨出那些闪烁来自于哪些大概的窗口，甚至能模糊看到窗口后的人影。

这种行为……毫无效率，毫无意义，甚至有点傻气。

但她看着那些明明灭灭、各自带着不同风格的光点，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那些Alpha的面孔——

骄傲华丽的迹部景吾，狡黠的仁王雅治，温柔的幸村精市，不羁的越前龙雅，深情的加缪……

白天平等院凤凰的问题再次浮现。

她对他们……

就在她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心中那丝陌生的、微妙的情绪再次隐隐流动时——

“嘟——！！！！”

一声极其刺耳、毫无美感的电子喇叭长鸣，猛地撕裂了基地夜晚的宁静，也瞬间盖过了所有浪漫或俏皮的微光信号！

所有闪烁的光点戛然而止。

所有窗口后的Alpha们都下意识地一僵，循声望去。

只见在宿舍区主楼楼顶的巡查台上，一个身影正举着一个巨大的扩音喇叭，金色的头发在巡查灯下格外显眼，正是本该在例行夜间巡查的贝尔蒂·波尔克！

贝尔蒂的脸色在黑夜里都能看出铁青，他显然是巡查时无意中看到了那群Alpha隔着夜空对他妹妹“搔首弄姿”的愚蠢行径，一时火大，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礼仪和身份，直接抢过了值班人员用来喊话的喇叭。

“几点了？！都不睡觉想加练吗？！”

贝尔蒂充满怒火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回荡在整个基地上空，震得人耳膜发麻。“

对着别人的窗户闪什么闪？！基地条例第17条，夜间不得制造光污染干扰他人休息！统统给我关窗！立刻！马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护妹心切的暴躁。

“再有下次，全部记过！训练量翻倍！听见没有？！”

喇叭的回音还在山峦间回荡，带着“嗡嗡”的余响。

窗口后的Alpha们面面相觑，一阵无语。

迹部景吾额角冒出一个井字，低哼了一声：“不华丽的家伙……”

仁王雅治吐了吐舌头，悻悻地关上了窗户：“噗哩~被护妹狂魔抓包了。”

幸村精市笑容不变，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无奈，轻轻关上了窗。

越前龙雅嚼着口香糖，耸耸肩，懒洋洋地缩了回去。

加缪无比哀伤地叹息一声：“Oh!La brutalité!（粗鲁！）”

其他Alpha也只好在各异的表情下，不情不愿地纷纷关窗熄灯。

毕竟贝尔蒂不仅是基地的助理教练之一，此刻更代表着官方巡查权限，他们理亏。（私设私设）

世界瞬间清静了。

只有贝尔蒂还气呼呼地站在巡查台上，又用喇叭吼了一句：“都给我老实睡觉！”

然后才重重地把喇叭塞回给旁边目瞪口呆的值班人员。

神代薇安隔着窗户，将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些窗口的光亮一个个熄灭，看着哥哥气急败坏的身影消失在巡查台，看着基地重新陷入它本该有的、训练日的深夜寂静。

手中酒杯里的酒液，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温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弧度，在她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更像是一种……对于这种混乱又略显滑稽的场面，感到的一丝无可奈何的……有趣？

但这细微的表情很快消失了。

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拉严了窗帘，彻底隔绝了外界。

躺回床上，室内一片黑暗。

白桃的清香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那些关于“喜欢”和“爱”的思考并未结束，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和令人困惑了。

它们掺杂了烟花的绚烂、山风的微凉、烈酒的余味、闪烁的笨拙光点、以及哥哥那声粗暴却有效的喇叭怒吼。

这些感觉，杂乱无章，毫无逻辑可言。

她闭上眼睛。

或许……情感本身，就是无法用逻辑完全解析的异常数据流。

而她第一次，没有急于去分析、去定义、去控制这异常数据流，只是任由它们在意识的海洋里漂浮、沉潜。

今夜，注定有很多人难以入眠。

但对于神代薇安而言，这种带着微妙混乱的平静，或许是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