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软是在一阵刺耳的嗡鸣声中恢复意识的。
入眼是刺目的水晶吊灯,折射着教堂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斑斓光线,晃得她头晕目眩。鼻腔里充斥着昂贵百合与香槟的混合气味,甜腻得令人窒息。脚下是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延伸向前方,铺着一条长长的、猩红如血的地毯。
红毯的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挺拔如松,穿着剪裁完美的纯黑色手工西装,背对着她,微微侧头,似乎在聆听身旁神父的低语。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气场也弥漫了整个空间,让喧闹的宾客席都显得安静了几分。
傅沉寒。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苏软软的脑海,瞬间撕裂了所有的混沌。
“不…不可能…” 她踉跄一步,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引来周围几道好奇又带着轻蔑的目光。
她认得这里!这是她和傅沉寒的婚礼现场!她甚至记得自己身上这件由继母“精心挑选”的、过分繁复累赘的Vera Wang婚纱,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明明已经死了!
就在昨晚,或者说,在“前世”的十年后,她被苏瑶和顾辰联手推下了傅家老宅后山那片冰冷刺骨的悬崖。坠落时,她清晰地看到了悬崖边上苏瑶那张因嫉妒和得意而扭曲的脸,以及顾辰眼中一闪而过的、伪装的惊慌。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傅沉寒那张惊怒交加、目眦欲裂的脸,他像一头失控的猛兽般朝她扑来,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无尽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冷是她最后的感知。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回到这里?回到这场噩梦开始的地方?
“软软,发什么呆呢?该你上场了。” 一个刻意放柔、却掩不住尖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虚伪的亲昵。
苏软软猛地转头,对上一双精心描绘、却盛满算计的眸子。苏瑶!她的好继姐!穿着一身柔美的香槟色伴娘礼服,妆容精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关怀”笑容,正“体贴”地帮她整理着头纱。
就是这张脸!前世就是她,一步步诱导自己,说傅沉寒如何冷酷无情、残暴嗜血,嫁给他就等于跳进火坑。是她怂恿自己在婚礼上甩开傅沉寒的手,让傅家颜面扫地,也让傅沉寒彻底寒心,从此将自己囚禁在傅家那座华丽的牢笼里,如同摆设。也是她,不断挑拨自己和傅沉寒的关系,最后更是和顾辰联手,要了她的命!
一股滔天的恨意瞬间席卷了苏软软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强行压下了立刻扑上去撕碎这张伪善面孔的冲动。
不能冲动!现在撕破脸毫无意义!苏瑶母女在苏家经营多年,父亲苏正海被她们蒙蔽得死死的。自己这个刚被认回不久的“私生女”,在苏家毫无根基。
重活一世,她不能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蠢货!
前世惨死的教训血淋淋地摆在眼前——远离傅沉寒,只会让她死得更快!那个男人…虽然冷酷霸道,手段狠戾,视人命如草芥的传闻不绝于耳,但苏软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毁天灭地的痛苦和疯狂。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傅沉寒。
或许…他并非传言中的那般无情?或许…这个传闻中冷酷无情的商业帝王,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赌一把!
与其重蹈覆辙,被苏瑶母女和顾辰玩死,不如彻底改变策略!抱紧傅沉寒这根最粗的大腿!利用他的权势和力量,为自己复仇,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至于傅沉寒本人…只要小心应对,未必不能周旋。
“姐姐,”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怯生生的、带着点茫然和羞涩的表情,声音又软又糯,完美契合她“小白兔”的外表,“我…我有点紧张。”
苏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鄙夷,面上却笑得更加温柔:“傻丫头,紧张什么?傅总虽然看着冷了点,但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听姐姐的,待会儿走过去,别理他,让他知道咱们苏家的女儿也是有脾气的!这样他以后才不敢欺负你。” 她凑近,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诱哄,“想想顾辰哥哥,他多温柔啊,他一直在等你呢……”
顾辰!这个名字像毒蛇一样钻进苏软软的耳朵。前世就是被他那副温润如玉的假象欺骗,以为找到了真爱和依靠,结果呢?他和苏瑶勾搭成奸,榨干她利用价值后,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下深渊!
苏软软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红晕和犹豫,仿佛真的被说动了。她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底翻涌的冰寒。
就在这时,庄严的婚礼进行曲响彻整个教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红毯这一端的新娘身上。
苏瑶轻轻推了她一把,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苏软软抬起头,目光越过长长的红毯,再次锁定在那个即将转身的男人背影上。
就是现在!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在苏瑶的怂恿下,带着屈辱和愤怒,故意拖延脚步,甚至试图挣脱伴娘的手。这一次,在苏瑶惊愕、宾客们不解的目光中,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她猛地双手提起那沉重的、缀满水晶和蕾丝的婚纱裙摆,丝毫没有新娘子该有的矜持和优雅,像一只受惊后急于奔向安全港湾的小鹿,踩着不算熟练的高跟鞋,跌跌撞撞,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红毯尽头的那个男人狂奔而去!
“天哪!她干什么?”
“疯了吗?这也太失礼了!”
“苏家这个私生女果然上不了台面…”
“傅总的脸都黑了…”
宾客席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苏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这蠢丫头在搞什么鬼?她不是最怕傅沉寒吗?剧本不是该她当众给傅沉寒难堪吗?
傅沉寒在音乐变奏时,已然转过身。他眉目冷峻如刀削,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不带一丝温度地扫视着红毯。他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场闹剧、迎接她抗拒和厌恶眼神的准备。前世的那一幕,是他心头最深的刺。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个提着裙摆、不顾一切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
白色的头纱在她身后扬起,婚纱上的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张清纯柔美的小脸上,此刻没有预想中的恐惧和抗拒,反而写满了…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和依赖?
傅沉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冰冷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这感觉…太熟悉了。前世她坠崖前,朝他绝望伸手的那一瞬……
就在他这极其短暂的失神间,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因为跑得太急,苏软软在最后几步被自己过长的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直地朝着傅沉寒的怀里扑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苏瑶捂住了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怨毒。
傅沉寒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
下一秒,一个温软馨香的身体撞进了他坚硬冰冷的怀抱。冲击力让傅沉寒也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苏软软的脸颊重重地撞在他熨帖平整的西装前襟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雪松冷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这气息,前世她避之不及,此刻却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脏找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定。
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如同寒渊般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其压抑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的炽热?
四目相对。
苏软软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她必须打破僵局,必须让他接受这个“意外”!
电光火石间,前世临死前看到他眼中痛苦的画面再次闪过。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驱使着她行动。
在傅沉寒冰冷的注视下,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中,苏软软非但没有立刻惊慌失措地退开,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整个教堂彻底陷入死寂的动作——
她踮起脚尖,仰起那张还带着奔跑后红晕、显得格外娇憨可怜的小脸,樱粉色的唇瓣微微张开,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勇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带着点试探性地……印在了傅沉寒凸起的、性感的喉结上!
温软湿润的触感,像电流般瞬间窜遍傅沉寒全身!
他的身体骤然僵硬!
喉结,是男人最敏感脆弱的部位之一。
苏软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喉结在自己唇下猛地滚动了一下。他周身那股凛冽的、生人勿近的寒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升腾的、极具压迫感的危险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后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像钢铁般箍住了她。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幕震得失去了反应能力。
苏软软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几乎不敢呼吸。她知道自己赌得太大,这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她强压下恐惧,强迫自己迎上傅沉寒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更是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眸。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无辜、依赖,带着点小兽般的讨好和羞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软软地、带着点委屈地开口:
“傅…傅先生……”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我跑得好累。还有……” 她的脸颊染上更深的红晕,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今晚…请多指教。”
“轰——!”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水潭的重磅炸弹,不仅在傅沉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更是让竖着耳朵捕捉动静的前排宾客们彻底石化!
傅沉寒的眸色,在瞬间沉到了极致。那深潭般的眼底,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卷起了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他紧紧地盯着怀中这个看似柔弱、行为却大胆得超乎想象的小女人,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苏软软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窒息的压力和恐惧压垮时,箍在她腰间的铁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身体。
男人低沉沙哑、如同大提琴般醇厚却带着绝对掌控力的声音,在她头顶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教堂里,也敲打在苏软软的心尖上:
“傅太太……”
他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意味。
“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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