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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此生唯一的殿下

言情小说合集

元朔十三年的秋分,落叶铺满了宫城甬道,踩上去脆响细碎。任春祺站在肃穆深广的宗庙前,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走上白玉阶顶。

宗庙大殿檐牙高啄,朱漆大门洞开,门内是皇家列祖列宗不可侵犯的威灵。南宫洛儿立在阶顶,一身玄色绣凤的吉服,衬得她面色比远天的薄云还要淡然。她才刚行了及笄大礼,那沉重繁复的头饰将她乌黑的发紧紧收束,簪钗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着疏离冷漠的光点。

这是第一次。任春祺心尖上鼓噪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宗庙仪仗未散,空气中还残留着香烛沉闷的气息。他就这样越众而出,穿过林立的侍从与甲士,袍袖生风,一直走到她身后丈余之处。

“长公主殿下。”他的声音不似平日里在演武场上清朗,反而带着一丝紧绷的干涩。

南宫洛儿的脚步并未停顿。她在高高的阶顶徐徐转过身,目光落下来。那目光带着属于天家的雍容和审视,穿透了肃穆的香火烟雾,落在他脸上。

“春祺?”她唤他的名,语气寻常无波,却像是一块冰凉的玉,轻轻叩在他滚烫的心口。

周遭的空气骤然沉寂下去,宗庙前空旷的场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侍立的黄门、披甲护卫的身影都模糊成一片深色的背景。任春祺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

“我……”他深吸一口气,话语如离弦之箭,再无回旋,“愿为殿下鞍前马后,一生追随!”少年将军的忠诚炽烈无匹,直直投向阶顶的凤凰。

南宫洛儿的脸上没有半分涟漪。她安静地看着他,像是要穿透他年轻的躯壳,看清他宣言背后的所有因果。风掠过宗庙飞檐,铃声清脆地响了几串,在沉寂中格外鲜明。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寂静的阶前:

“身负皇命者,无暇儿女私情。”她顿了顿,目光并未移开,反而更深邃了些,如同映照古松幽潭的深井,“春祺,既掌神策营,该把力气使在更要紧的地方。”

话音落,她已旋身,玄色凤服的宽大裙裾拂过洁净如镜的白玉阶面,没入宗庙沉凝的殿门阴影里,留下他独自站在空旷无人的阶前,落叶在脚下无声翻滚。

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散了。空气中只余下冷硬的檀香,和他心腔内骤然失序的余韵,在无边寂静中撞得生疼。

第二次开口,是在御书房外那丛开得泼泼洒洒的丹桂前。

桂花香气浓得发腻,金粟一般细小的花朵挤满枝头,几乎压弯了深绿的枝条。这气味在深秋萧索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却执拗地侵入每寸空间,连带人的心绪都沾上了几分黏腻的暖胀。

隔着一扇半开的雕花槅扇,能清晰看见长信殿内灯火通明。高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奏章堆积成山的暗影一直延伸到远处。南宫洛儿端坐案后,一手执朱笔,一手展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边关塘报。烛光映着她侧脸,从紧蹙的眉心到绷紧的唇角,下颌的线条像紧绷的弓弦,清晰而锐利。几日几夜,她就这么坐着,案前的灯火从未熄灭,映衬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凝,如同磐石垒砌在月下的城墙。偶尔有紧急军报送达宫中,彻夜不息的马蹄声踏破禁宫深夜的宁静,南宫洛儿案头的灯火便随之摇曳,彻夜映着她清瘦的身影。

她终于得空从奏牍瀚海中短暂抬头,走到槅扇旁的小轩透气。秋夜沁寒的风吹散了几丝缠绕的困乏。

“殿下,”任春祺就在此刻走近,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怕惊散了这份难得的间隙,“北邙山大营巡边已毕,诸事安妥。”他顿了顿,凝望着她被烛火和案牍消磨得略显苍白的脸。

“长公主,”他看着那丛开得泼辣的桂花,“……保重凤体为要。”他的话语几乎是含糊在喉头,带着难以言说的灼热。短短几个字,像滚烫的铁水滴落冰面。

南宫洛儿抬起眼,目光掠过他年轻刚毅的脸庞,却并未停留,反而投向沉沉的宫阙檐角,投向那些看不见的、如同蛛网般纵横交错的京畿重镇。

“京畿重地,干系宗庙安危,”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磐石砸落,“每一刻,都需我在这里看着。”

空气中骤然添了几分迫人的重量。她收回目光,扫过近前枝头累累的桂花,香得几乎令人窒息。

“回去吧,春祺。”她道,“盯紧你的神策营。此刻,京畿每一处灯火、每一次车马声动,都刻不容缓。” 那目光又锐利地落回他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之意。最后一句几乎是一字一顿敲在他心上。言罢,她不再看他,径直转身,重新走向那片淹没人形的高高奏章山峦。那簇在灯火下过分秾丽的丹桂香气,瞬间被她身后更浓重的墨与纸的气息压了下去。

任春祺留在原地,只觉得那浓得过头的桂花甜香,在喉头化作一片难以言喻的苦涩,淤积不散。

岁末隆冬,北境朔风似带着刀片,刮透铁甲。一封用火漆封得死紧的八百里急报,几经传递,带着塞外特有的霜雪寒气,呈上了南宫洛儿的案头。

那是第三次。地点在冰冷空旷的承天门外广场。雪,竟在这时开始细细碎碎地落下,起初只是零星的霰子,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紫禁城千门万户的琉璃瓦顶,覆上了一层纯净却冰冷的银白。

南宫洛儿刚从宫城正门的承天门回来。她身着隆重的朝服——厚重的礼制宫装,玄色为底,以繁复的金线绣出百鸟朝凤的辉煌图样,宽大的袖袍垂下,外罩一件同色玄狐皮斗篷。那斗篷领口风毛极丰,簇拥着她略显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庞。这并非寻常的巡视,今日皇帝在承天门主持北境将士授勋大典,万民肃立,铁甲如林,旌旗在凛冽的风中猎猎招展,鼓乐钟磬之声在空旷的广场上隆隆作响。

她亲手将象征功勋与荣耀的兵符一一授予戍边归来、伤痕累累的将领们,眼神肃重而威严。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人潮退去。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只剩下尚未清扫的积雪。南宫洛儿屏退了所有宫人随侍,独自伫立在空寂的广场中央,雪花无声地落在她深沉的斗篷和发髻的金饰上。

任春祺一步步踩过新雪,向她走去。雪簌簌而下,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天地间惟余空旷和风雪扑面的细微声响。他停在她身后几步之遥,雪片落在他眼睫上,冰冷。

“殿下。”他开口,声音在旷寂的雪地里清晰异常。

南宫洛儿缓缓转身,斗篷边缘的风毛在风中轻轻颤动。她的目光从漫天纷扬的大雪收拢,落在任春祺身上,深邃依旧,却似乎比风雪更添了几分沉重。

任春祺看着她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那身象征着权力顶峰的玄凤礼服。那礼服的厚重,仿佛也压在他心上。一股混杂着悲凉、不甘以及少年意气的不灭火焰终于灼穿理智的堤坝。

“……请允臣,”他喉结滚动,所有压抑着的、翻滚的情绪都凝在这最后的质问里,“护你一生安宁尊荣!” 他猛地单膝点地,铁甲叩击在冰冷的汉白玉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一声响,砸开了周遭无边的雪落之音。

风雪仿佛凝滞了一瞬。南宫洛儿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年轻将军,眼中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涟漪之下,涌动着他无法揣度的复杂湍流。

“一生……”她低声重复,唇角似乎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凝固的、未来得及展开的笑,又似一声无声的喟叹。她的视线从他身上慢慢抬起,望向风雪后方巍峨耸立的承天门城楼——那是帝国权力的最高象征。

“任将军,” 她的声音穿透雪幕,依旧稳定,甚至带着某种冰雪似的清醒,“你若成为我的驸马都尉……”她停顿一瞬,目光再度落回他身上,这一次,里面所有的温度都已褪尽,只剩下锋锐的、仿佛能剖开人心的洞察,“手中兵权如何自处?”

她的视线锐利如刀锋,穿透雪雾,直直钉住任春祺:“这宫城上下三万余禁军兵甲,届时,当认谁为主?效谁之命?”

雪片落在她浓密纤长的眼睫上,她并未眨眼,任其化作冰冷的露滴,沿着脸颊倏忽滑下。她斗篷掩盖下的身体站得笔直,仿佛一棵凝在冰中的古木,只有那垂在身侧、藏在宽大玄袖中的一只手,骤然紧握成拳,指尖刺进掌心细微的疼痛才泄露一丝端倪,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在玄色衣袖掩盖下微微颤抖。

任春祺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雪花融化在他同样变得炽热的眼眶里。他脸上毫无血色,紧抿的唇线微微绷开,唇瓣细微地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拥堵在喉头。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眼中所有激烈的光焰缓缓熄灭,沉寂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翻卷。她斗篷下紧握的拳,终于缓缓、极缓慢地松开,指尖那点刺痛的殷红转瞬便消失在厚实的袖料中。

他喉结急剧地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要将那股灼烫的逆血生生咽下。紧接着,沉默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他撑着膝盖,有些僵硬地直起身,高大的身形在风雪中晃了一下才站稳。

“臣……僭越。” 几个字从他的齿缝里挤出,带着冰雪般的寒意。他不再看她,骤然转身,踩着脚下迅速变厚的积雪,一步深过一步,走向风雪迷茫的宫门深处。那玄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翻飞的雪幕后。

“痴人哪……”远远候在廊柱后的几个绯袍文官,袖着手低声交语,夹杂着两声低不可闻的嗤笑。

“执迷不悟。”

“堂堂将军府嫡长子,这般执着于皇长女殿下,倒像是……嗯……”后面的话隐没在低低的嗤笑和摇头里。

南宫洛儿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她兀自立在原地,细密的雪花不断积聚在她玄狐斗篷的肩头和乌黑的发髻金钗之上。寒意穿透厚重的朝服与皮裘,渗进骨头缝里,一点点麻痹着神经。

终于,她像被这彻骨的冷意惊醒,裹紧了领口,踩着一地松软的初雪,朝着西苑的方向缓缓行去。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而孤寂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悄然覆盖。空寂的汉白玉广场上,只余下她纤细的、顶着风雪、踽踽独行的背影,如同雪涛汹涌里的一痕墨线。

夜色已深,更漏声声悠长。长信殿偏殿的烛火彻夜未熄,映在朱漆雕花的窗棂上,晕开一小片暖橙色的朦胧光亮。殿内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安神香气息,几案上一只青铜博山炉正无声地逸出袅袅青烟,在静谧的空气中盘旋、淡去。

南宫洛儿伏案。她已褪去了繁复的朝服,换上了一身素青色宫装常服,乌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枚简单的青玉簪固定。案上堆积的奏折只增不减,雪片一样覆盖了紫檀桌面,只留下墨砚、朱砂笔筒占据小小一角。

殿门开合声细微得几近于无。掌印太监垂首弓腰,趋步至案前数步,声音放得极轻:“长公主,御药房送来的安神汤已温着了。还有,任大将军……刚从陛下的思政殿奏对出来,现下在殿外丹墀下求见。”

“大将军?”南宫洛儿抬起头,眉心微蹙,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青影,烛光跳跃在她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黯淡的疲惫阴影,“天这么晚了……何事?”

“大将军不曾言明,”老太监的声音更低了些,头垂得更深,“只说要面见长公主殿下。”

南宫洛儿握着朱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笔端饱满的朱砂在灯下映出一点过于刺眼的亮。片刻,她才开口:“宣。”

沉重的殿门无声滑开,带进一丝寒凉的夜风。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投射在铺着织锦毡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任春祺大步走进,玄色轻裘甲胄外罩着御寒的墨色锦缎斗篷,几片未化的残雪沾在肩头和披风的褶皱里,带着室外清冽的寒意。他在离御案尚有十余步之处停下,站如孤松。他不再像承天门外那般,脸上只剩下沉静无波,深邃的眼眸只专注地落在南宫洛儿案头堆积的卷牍之上。

御案上砚台里的墨所剩不多,几乎见了底。南宫洛儿未抬头,持着那支吸饱了鲜红朱砂的笔,腕悬半空,笔尖一粒饱满的赤色墨滴欲坠未坠,将她整个动作凝住。

她的目光终于从卷牍上抬起,投向下首那个沉默如山岳的身影。殿内烛火哔剥跳动了一下,暖色的光晕柔和了他眉眼间锐利的棱角。案上那点悬垂的朱红,终究没有落下,被她轻轻放回笔搁。

“任将军何事夤夜入宫?”南宫洛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宇内格外清晰,却听不出喜怒。

任春祺倏然屈下左膝,甲胄铁叶摩擦,发出沉沉的金属闷响。他动作迅捷而干脆,头深深垂下:“臣今日所问,言语悖谬之处,皆是臣心中所想,不敢有瞒殿下。但殿下一句定乾坤,已解臣心中长久之惑。”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迎上她审视的视线,无丝毫回避:“宫城内外三万禁军甲士,唯认一人为主,奉一人号令。”

烛花“啪”地爆响。南宫洛儿置于案上的那只手,白皙的手指在铺着明黄锦缎的案面上无意识地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声音清晰而沉稳,敲打在这沉凝的夜色里:

“臣今日来,是为请令。”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磐石般笃定,“北衙禁军,明日点卯时,当如何操演?”

一个本该由禁军统领日常禀报的事务,此刻被他一字一顿地问出。南宫洛儿眼中那冰封的湖面下,似有细微的暗流无声涌动。

她看着他,那眼神深邃得如同万丈寒渊,内里却缓缓浮起一丝极淡、淡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如同深冬结冰的湖面上,一丝微不可察的暖阳,迅速没入更深的静寂中。

“仍照旧例,”南宫洛儿的目光短暂地与任春祺交汇,随后又落回自己的手背上——骨节修长,因执笔用力而微微泛白,“由任将军全权节制。”

那支朱笔的笔尖依旧悬着饱满欲滴的红,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微芒。

“你掌兵甚妥,”她接着道,声音是水过坚冰般的冷静,“诸事,我皆托付于将军。”视线终于再次抬起,落到他身上,“将军请起。”

任春祺垂首。“是。”一字应诺,沉如金石坠地。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形笔直,未曾多看南宫洛儿一眼,也无一句多余的话。深深一揖后,他像一阵沉默而利落的风,倒退几步,旋身踏出殿门,墨色斗篷的下摆带起微弱的气流,拂过冰冷的金砖地面,融入外面更深的夜色。

夜已浓得化不开。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雪粒子被寒风挟裹着,簌簌敲打着殿门紧闭的窗扉。长信殿里的烛火仿佛摇曳得更显孤单。南宫洛儿缓缓靠向宽大沉重的紫檀木椅背,紧绷的身线似乎松懈了些许。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按了按刺痛的额角,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只有纷飞的白影,是雪,固执地扑打着这金碧辉煌的囚笼。

雪更大了。

承天门外那场雪并未停歇,反而借着夜色,愈发狂妄地覆盖着宫阙万千的屋顶,覆盖着无人的广场与漫长甬道。

夜深如墨。

长信殿侧殿内烛火跳动,那支朱笔尖饱满欲滴的红墨,终究在笔搁静置良久后,被一星烛花爆裂惊扰,微微震颤,一滴沉重无比的鲜红珠泪不堪重负,悄然滴落纸上。

“嗒。”

轻细得如同冰凌断裂的声音。

那赤色,在雪白的奏折边缘,无声地洇开一小片,像一朵孤寂的残梅骤然绽放,又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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