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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泥契(一)

言情小说合集

梅子熟透时节,江南的雨总是格外缠绵。

舒宇宁独自坐在忘归茶庄的二楼雅阁。窗外是湿淋淋的青色瓦檐,雨水敲在石阶上,溅起细微的水雾,迷蒙了窗外的街市和远处的柳色。

他并非好茶之人,只是这处僻静,更兼能望见长街尽头那座金彩辉煌、踞于高处的皇家别院的一角飞檐。自斟了一盏清澈碧绿的龙井,指尖触着温热的细瓷杯壁,心思却不在这茶水上。水沸的清响,檐雨的低吟,市井的叫卖,全都隔着一层,模糊不清。

一束被雨意浸染成灰蓝色的天光,斜斜落在对面的空椅上。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明知不该等,却总是盘桓在心间的人。

楼梯传来轻响,似是被雨压得格外沉。脚步不疾不徐,落定在雅阁门前。

门被推开一线,一个裹着素青斗篷的身影走了进来,兜帽摘下,露出一张带着江南潮润水气的清丽面孔。正是赵思临。她乌黑的鬓角沾了些细小的雨珠,此刻正轻轻抿着唇,看见他时,眼底微芒一闪,迅疾被垂下的眼睫敛去了踪迹。

舒宇宁心头无端一紧,随即浮起些熨帖的暖意。“思临……县主,”他起身相迎,声音放得极轻,仿佛稍重一点,便会撞碎阁中这脆弱的宁静,“路上雨寒?”

“无妨,”赵思临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素雅的天水碧衣裙,衬得肌肤越发莹白。她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被雨水洗刷得一尘不染的青石路,以及路那头恢弘的皇家别院一角,声音亦如檐下滴水般清脆平静,“宫里的静安姑姑邀我来此处选些新茶,倒是巧,竟遇见二公子。”

心照不宣的“巧”。舒宇宁为她斟了一盏温热的龙井:“刚沏的,雨冷,暖暖肠胃。”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颤,迅速避开了目光。

茶水氤氲的热气柔化了赵思临眉眼间故作的疏离。她捧着那小小的白瓷盏,指腹眷恋地摩挲着杯壁上的微凸的冰裂纹路,细啜一口。窗外的雨声密密织着,阁内落针可闻,唯有瓷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里。

舒宇宁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忽而道:“莫待茶凉。冷了,终究伤肺腑。”

赵思临执杯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眼望向他,眼中含着欲说还休、被骤然点破的隐忧,浓密睫毛下的眸光清润似水。“是啊,”她轻轻应着,视线掠过他被雨水沾湿后颜色显得略深的衣袖下摆,“二公子也淋了雨?风寒易入。”声音低缓,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两人对坐良久。雨势渐弱,街市行人稀少,只有檐角余水一声声滴落在石阶。直到侍女轻叩隔扇提醒时辰不早,赵思临才缓缓起身。

推门离去前,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淡淡一句:“江南的茶,怕是喝一次,便少一次了。”青色的衣角被门扉掩去,如同清雅的烟岚融入茫茫雨雾之中。

空留阁内余香缭绕,以及他心底那一声无声的回应——他又怎会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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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蝉声嘶力竭地攀附在御书房外的老槐树上。舒宇宁被小黄门引着,穿过几重金碧辉煌的门廊,沉滞浓重的龙涎香气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重臣入觐,本该从容,可今日召他前来的是太子,而真正要见他的人,却隐在九重帷幔之后,不动声色的目光比刀锋更冷硬。

太子已在座中,面色端凝如铁铸。

“舒卿来了。”声音响起,威严而平淡,不含一丝温度。

帷幕深处光影浮动,明黄常服的身影缓缓踱出。皇帝苍老锐利的眼瞳落在舒宇宁身上,宛如寒冰凿子,一寸寸刮过他每一寸骨骼。舒宇宁心中剧跳,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大臣之子的恭谨沉稳,立刻依礼跪拜,额头触着冰凉坚硬的金砖。

“起身吧。”皇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在空气里,“今日寻你来,也不为旁事。”

他走至紫檀御案前,指尖拂过案上一柄碧如春水的玉如意,动作间袍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赫然残留着几点未曾洗净的墨痕,格外刺目。

“太子的嫡子行德,”皇帝的声音像一捧没有温度的玉屑撒在冰冷金砖上,敲击着听者的心,“年岁渐长,为人沉稳厚道,堪为良配。你父亲舒相与东宫素来亲厚,”他停顿了极细微的一瞬,目光扫过垂首侍立在一旁的太子,又慢慢转到舒宇宁脸上,嘴角似乎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令人遍体生寒,“朕琢磨着,天家血脉,自该结成一姓之好,绵延万代,方为正理。”

每一个字都似沉甸甸的石磨,碾过舒宇宁的心肺。

他抬起头,迎着皇帝那双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喉头发紧,几乎说不出一个字。那目光里的审视冰冷如刀,带着无上皇权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帝走到御案前,亲自提起壶,汩汩之声响起,注入一只薄如蝉翼的茶盏。明黄色的衣袖拂过,袖口那几点墨痕在明亮天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将斟了七分满的茶盏推到案边舒宇宁的方向,动作随意,杯中茶水却猛地一晃,泼溅出几滴,烫热的茶水顷刻濡湿了光滑的紫檀木案面。

“思临儿那孩子,”皇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晴雨,“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朕想着,行德性子稳重,极合适她。”他端起另一盏茶,却并未喝,指尖在杯壁的微凸纹饰上慢慢移动,“天家骨肉,婚事当为国计考量。舒卿,你自幼在御前伴读,通透得很——”他顿住,目光鹰隼般落在舒宇宁苍白失血的脸庞上,“想必懂得其中的轻重。”

空气凝成了寒冰。皇帝的话语似软实硬,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千钧之重。舒宇宁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膝盖下的金砖冷得刺骨。皇帝袖口那几点黑沉沉的墨迹,像是一块肮脏的布蒙住了他的眼,让他只能感到无边无沿的窒息黑暗。

喉咙里干得发痛,舌尖尝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看见自己放在膝前的手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臣……”那一个字像从滚烫的烙铁上生生剐下来,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臣……明白。”声音沙哑,支离破碎。

御书房外蝉声阵阵,聒噪不休,钻入耳中,震得头颅嗡嗡作响。殿内却只余一片死寂。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袍袖拂过御案,那几点墨痕终是深深烙印在舒宇宁的记忆里,成为一道无从摆脱的枷锁。

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御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也隔断了他与她之间最后一点渺茫的微光。舒宇宁踉跄着走出宫门,暮色已将巍峨的宫墙染成一片浓重的青灰,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墓碑。

他神思有些恍惚,并未即刻登轿。深秋的寒意顺着石板缝隙透上来,冰着他的脚底心。一个着酱紫袍的内侍无声地靠近,身量不高,干瘦如一片枯叶,却是司礼监提督太监张公公的心腹,一张脸似笑非笑。

“二公子留步。”尖细的声音压得极低,擦着他的耳根过去。

舒宇宁猛地顿住,心头警铃大作。司礼监的走狗,寻他作甚?

“张老爷爷有些体己话儿……”那内侍眼睛像针尖,剐着舒宇宁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让小人带与二公子。”他凑得更近些,带着浓郁香料和阴湿潮气的味道直冲舒宇宁鼻端,“说是……贵府舒相,两朝元老,持重清贵,乃是国之柱石。府上满门清誉,阖族前程,都系在相爷一身呐!”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舒宇宁耳中。内侍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衣袖,触手冰凉滑腻。

“二公子是聪明人,”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聪明人,自该晓得进退。”内侍脸上那层假笑瞬间被扯去,露出底下赤裸裸的阴鸷,眼瞳里只有冷酷的刀锋,“有些福分,不是舒家这样的门第……消受得起的。”

秋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稀疏的落叶。冰冷的话语比秋风更利,刮着骨头缝生疼。“莫说是二公子您自个儿的前程富贵,”那声音骤然压低,像地狱爬行的蛇,“便是不顾念舒氏九族的……人头落地,至少也该想想,这天下悠悠之口,能把一个女子的名声,说成何等模样?”

话音落了。那内侍脸上的假笑又像阴湿处生出的苔藓般浮现出来,朝他躬了躬身,倒退两步,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昏暗夹道的深处。只留下那番裹着蜜糖和刀尖、字字诛心的“体己话”,在风里,在舒宇宁耳边,嗡嗡不绝。

九族的……人头落地……

舒宇宁独自立在空阔的宫门前,风卷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高阔天空泼下冰冷的深蓝色暮光,压得他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所有的挣扎、不甘、热血,仿佛都在那一声低语中彻底冻结。

他缓缓弯下腰,对着紧闭的宫门,对着门内那掌控生死的权力巨兽,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之上。坚硬的石头硌着骨头,带来清晰的痛楚。那一滴混着血丝的热泪无声涌出,滴落在尘土里,瞬间洇开一个小小深暗的圆点,旋即被风尘吞噬无踪。

再抬首时,脸上只剩下一片枯槁般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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