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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信的鸢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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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收到他的来信,已是暮春三月。一个薄阳天,小玉揣了只素白不着一字的信封进来,眼底闪着揶揄的光:“小姐,门房刚递来的,说是城外送来的新鲜花种。”

信纸只一张,字迹峻拔如枪戟,只寥寥数行,却是一笔精心写就的行楷小字:“边城春迟,新得鸢尾一丛,其色湛如紫玉,植于案头。遥想京中春深,园中牡丹想必丰茂,祈星在北,未能一睹为憾。”

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漾开圈圈涟漪。那沉寂一冬的鸢尾花根,原来在北疆冰雪初融的土地上,悄然抽发了新芽?提笔蘸了浓墨,铺开信笺:“府中牡丹近日方始吐蕊,紫玉一色尚未得见。昨日遣人寻得城外山寺附近有上品鸢尾,挖得花根一枚,置于素净盆中,静待花开。”

隔了数日,那封信的回音便到了。信依旧简短:“边城风沙甚烈,鸢尾难活于野外。然昨日偶遇小贩,兜售花盆数个。祈星购得一素色陶盆,已将其移植其中。”

春日暖阳融融的日子,我便坐在院中盛开的西府海棠树下,蘸墨回信,讲京城花事。“素色陶盆最衬鸢尾清雅。院中那盆,长势尚好,新叶初展,色嫩如翠玉……”

时光便在这样的鸿雁往来与花草絮语中悄然滑走。薄薄的素笺承载着边城的月光砂砾与京城春日的气息,在迢迢山水间穿梭往返。案头那盆鸢尾,悄然舒展叶片,抽出纤细的花梗,一日清晨竟绽出两朵浅紫的花瓣,如展翅欲飞的蝶。

他信中提及的风沙苦寒,京中难觅的药膏,我都尽量着人寻购些,随信送去。他则不时托商队捎来一些小玩意儿。有边民巧手雕刻的木鸟;有戈壁滩中捡拾的、被风沙打磨得浑圆光滑的彩色小石子;也有当地牧民常用的防冻手油,带着一股浓烈的青草和奶香味。礼不重,却都带着北地粗粝的风霜和温度。

这般平淡如水的日子,竟也过了三个春秋。鸢尾开谢了数次,案头那只素色陶盆,早已被信纸填满了一小半。

初秋的夜晚带着凉意,窗外虫鸣如织。书案上摊着甘祈星昨日刚到的信:“……近日胡骑异动频繁,似有南下牧马之意。我部已据前沿,营外草深及胸。昨夜值哨,皓月当空,见长草起伏如银色波涛,竟有群狼啸月其中,其声苍凉……”信纸尚未写完,后一半还是空白。我正研墨,想着如何回那苍凉的狼啸。

猛然间,一阵突兀而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重锤砸碎了夜的沉静,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最后戛然停在门外。

心跳突然乱了一拍,研墨的手指停在砚台里,墨汁缓缓从墨块边缘晕开,浸黑了澄泥砚池清澈的水。下意识侧耳倾听。

外头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管事压低而急促的询问。

下一刻,母亲身边的姜嬷嬷猛地推开房门闯了进来,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却一片煞白,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小姐!”姜嬷嬷声音都在抖,喘了口气,“不好了!老爷……老爷请您即刻去前厅书房!北境……北境……”

后面几个字被哽在喉咙里没说出来,但那不祥的预感已如冰锥刺透了心脏——北境异动是真的!战事起了!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疾步冲到前厅书房,尚未进门,父亲因震怒而拔高又强行压抑的声音已断断续续地钻出来:“……军情十万火急!他竟敢……竟敢如此莽撞……不要命了吗!” 中间似乎提到“甘……擅自……胡骑主力……险地……”几个破碎的词。

我只觉脚下地面晃动了一下。

冲进书房时,烛光摇曳得厉害。父亲身着中衣,显然刚从睡中披衣起身,正满面怒容地对着躬身站在书案前的两名副将打扮的人厉声质问。而书案上搁着的,赫然是一封加了三根黑羽的军前急报!

母亲立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至极,见了我,眼神示意我不要上前打扰,可嘴唇微微翕动着,终究也没能吐出一句宽慰的话。

副将的声音带着沙哑:“……甘将军察探胡骑主力有合围南关之意,南关兵少粮缺……恐难长久支撑,一旦失陷,后果不堪设想……将军便亲率本部轻骑八百,趁夜火速南下……”

父亲的手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墨跳起:“他八百骑去撞人家合围的数万铁骑?!这是冲阵还是送死?!”

“……将军言,此行只为扰敌主力,拖住其南下步伐,以待援兵合围南关……”副将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将军还说……若得……”

“若得胜回朝!”父亲几乎是吼了出来,胸膛剧烈起伏着,“拿什么胜?拿八百条命去填吗?!”

若得胜回朝……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口最深处。窗外是沉沉的黑夜,浓得化不开。

深夜的府邸,陡然被死寂的凝重笼罩。我在父亲压抑震怒的呵斥声和那两名风尘仆仆副将苍白无力的解释中煎熬地站着,手脚冰凉。母亲悄然靠近,轻轻握住了我颤抖得握不成拳的手。她指尖也透着寒意,那份冰凉奇异地带来了短暂而虚幻的镇静。

“莫慌,媛媛,”母亲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在我耳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朝廷断不会眼睁睁看着南关陷落,援军很快会到的!甘将军……少年锐气,身经百战,定有……应对之法。”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猛地被再次推开,一个仆役几乎是扑跌进来,嗓子因惊惧而变了调:“老爷!夫人!宫里……宫里黄门官……已……已到前院宣口谕了!”

父亲悚然一惊,急急整理衣冠向外迎去。母亲紧握的手倏然松开,脸上那强自维持的镇定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可错辨的惊悸。难道……北境败报了?!如此之快?!

一行人迎至前院中庭。月华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吞噬殆尽,只余下庭院四周石灯笼中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投射在地上的光影鬼魅般抖动。

院中肃立着司礼监一位面生的小黄门,后头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目的小太监,手中似乎捧着明黄帛绢之类的东西。小黄门见父亲出来,立刻尖着嗓子唱喏:“圣上口谕,宣镇南公携女媛媛,即刻入宫觐见!着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悬在嗓子眼的心并未因此落地,反而像巨石沉入更幽暗的深潭。连夜急召,而且是父女同觐……这太不合常理!父亲眉峰紧锁,母亲的脸色在灯火下几乎褪尽了血色,连唇色都变得极浅极淡。我们不敢问,也无暇细思,在一种窒息般的惶惑中匆匆换上外裳礼袍,登上了宫中派来的马车。

车轮碾过沉寂的街道,马蹄声在空旷的夜里惊得刺耳。

踏入灯火通明却气氛肃杀的大殿,当今天子高坐于上首金龙宝座上,眉头深锁。宝座之侧,站着一位面容儒雅、身穿状元红袍的年轻官员——新科状元郎陆修竹。他垂手而立,神色恭谨,并未多看我们一眼。

“镇南公,”皇帝的声音在大殿空旷的梁柱间回荡,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也蕴藉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北境告急,甘家小子身陷险局……前朝后宫,流言浮动,人心不安。”他深邃的目光扫过我局促低垂的面容,“皇亲血脉,此时宜结姻以彰朝廷稳固之道。媛媛温良淑德,状元郎陆修竹,年青才俊,堪为佳配。”

每一个字,都像巨大的冰块狠狠砸落心湖,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

“……朕已命礼部择吉日成礼。”皇帝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政事,“此事关乎社稷安定,不容有差。公,深明大义,当知所权衡。”

我僵立在原地,只觉大殿中那些燃烧着沉香的龙涎香炉里溢出的烟雾丝丝缕缕都带着冰冷的黏腻感,缠上手脚脖颈,勒得人几乎无法呼吸。目光掠过那恭立于侧的新科状元,却只看见一片朦胧晃动的红色影子,再清晰不起来。

父亲在身侧沉默着。皇帝的视线如带着千钧重压的石锁落下,他身体细微地晃了一下。许久,才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嘶哑的字:“臣……遵旨。”那声音仿佛被砂砾磨砺过,干涩得渗出血丝。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退出那座吞噬灵魂的光明殿宇,也不知如何回到那个骤然变得陌生空洞的府邸闺房。深秋的凉意浸透了骨头缝,连带着整颗心都一寸寸冷了下去,如同塞满了极地的玄冰。

晨曦的微光艰难地穿透窗纸上精美的纹样,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疏落的图案。小玉默默端了温水进来梳洗,眼眶红肿着。看着她递来的梳子,我轻轻摇头。

“替我把镜匣深处那个紫檀雕花的盒子拿来。”我的声音干哑,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还有,取一个铜盆来,多备些炭火。”

小玉依言去了。不多时,炭火在铜盆里哔哔剥剥地燃了起来,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她含泪的眼睛。我从紫檀盒中取出厚厚一叠信。纸张已微微泛黄卷边,却干干净净,是三年间存下的整整七十二封信函。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再翻开任何一页,只看着信封上那再熟悉不过的遒劲笔迹,信函一封接一封地被投入铜盆。火舌贪婪地舔舐上去,洁白的纸张转瞬蜷缩焦黑,墨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化作微薄的灰烬飘荡飞散。

小玉的抽泣声终于压抑不住,在身后响起。我没有回头。火光映照着脸颊,炽热滚烫,然而眼底却是连一丝水光也无的枯涩。

最后一封投入火中的,是昨夜那张还未来得及写完的回信。未干的墨字在烈焰中挣扎了一下,最终模糊消散。

所有能烧的都成了灰。铜盆里只剩下一片黯淡的余烬。小玉哽咽着要去倾倒。

“等等。”

我弯下腰,不顾滚烫的炭灰,伸手在那堆灰烬余热中徒然摸索,指尖被灼得刺痛。终于,触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捧出来,用绢帕拂去灰烬——是那埋藏于花根之下、陪伴我三年、一同寄养在素色花盆中的鸢尾花根。经火一燎,那坚韧的根球更显得干瘪灰黑,上面缠绕着烧灼过的细小根须。

铜盆被端了出去,闺房里只余下淡淡的焦糊味和一片死寂。我坐在冰冷的地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枯干的鸢尾根球,它身上残留的火焰温度灼烫着掌心,似乎要将肌肤灼出洞来。

嫁期定在十日后,如板上钉钉,不可违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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