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晓走下楼梯时,鞋底沾着的纸灰在台阶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像一串正在褪色的脚印。一楼大厅的时钟停在三点十七分,玻璃罩上蒙着层薄灰,她伸手擦了擦,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竟映出两个重叠的影子——一个是她此刻穿着普通外套的模样,另一个则穿着灰色外套,怀里抱着本词典,正从她肩头探出头,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极不自然的笑。
她收回手,影子里的灰色外套也跟着消失了。
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张新纸,是用打印体写的“旧楼翻新通知”,墨迹崭新,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上面写着:即日起关闭自习室,为期三天,期间请勿入内,违者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用的是红色加粗字体,像从自习室的规则上抠下来的。
顾安晓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楼前的梧桐树下,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经过,没人注意这栋锈迹斑斑的旧楼,更没人注意她——一个刚从规则里暂时脱身的“普通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只有一行字:“三天后,带一本新词典来。”发件人号码显示为“317”。
她抬头看向三楼的窗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纸灰在窗沿上打旋。新的守书人应该正在修改规则,用那本旧词典的第七十三页,为三天后的“翻新”做准备。
这三天,她是自由的。却又不是真正的自由。
顾安晓走进学校的书店,在工具书区徘徊。第三排的货架上摆着排崭新的《成语词典》,封面平整,没有一丝破损,书脊上的书名在灯光下泛着亮泽。她拿起一本,指尖抚过光滑的封面,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自习室见到那本旧词典时,它也是这样崭新的吗?
收银台的女孩笑着问:“同学,要这本吗?最近在搞活动,买一本送书签。”她递过来一枚金属书签,上面刻着“学海无涯”四个字,边缘却有些锋利,像能轻易划破纸张。
顾安晓接过书签,指尖被划了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词典的封面上,晕开一个浅红的点。“不用送了,”她说,“我只要书。”
走出书店时,口袋里的词典沉甸甸的,像揣着块正在慢慢升温的烙铁。她知道,这就是三天后要带回去的“新词典”,是下一个循环的开端。
接下来的三天,她像个真正的学生一样上课、自习、去食堂吃饭。可总有些细节在提醒她身处的异常:食堂的钟表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自习室的同桌会突然重复她的话;路过公告栏时,总能看见穿灰色外套的人影一闪而过。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黑暗的路。顾安晓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本新词典,书签上的血痕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和指甲缝里的墨渍一个颜色。
楼门没锁,和她离开时一样。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全灭了,只有应急灯亮着,发出幽幽的绿光,照亮墙上新贴的规则——是那个女生的笔迹,字迹娟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1. 翻新期间,旧楼里只有三盏灯是亮的,若看到第四盏,立刻用红笔在掌心画十字。
2. 带新词典来的人,必须亲手将它放在书架第三排,不能让守书人代劳。
3. 若在走廊里遇见“过去的自己”,别说话,更别对视。她会抢走你的词典。
4. 凌晨三点十七分,所有规则失效,此时做的任何决定都将永久生效。
5. 守书人若对你笑,说明词典合格;若皱眉,就把书烧了,连同自己的影子一起。
顾安晓的目光停在第五条上,指尖微微发颤。她走上楼梯,应急灯的绿光在墙壁上投下她晃动的影子,影子的手里,正捧着那本即将被送出去的新词典。
三楼的自习室门开着,里面亮着盏台灯,绿光下,新的守书人坐在桌前,灰色外套的袖口沾着点墨渍。她面前的桌上摆着那本旧词典,第七十三页摊开着,空白的纸页上,用红笔写着一行字:“新词典的封面,要染上带温度的血。”
顾安晓走进去,将怀里的新词典放在桌上。封面上那滴血痕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与旧词典的封面遥相呼应。
守书人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合格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墨香,“放在第三排吧,它在等位置。”
顾安晓拿起新词典,走向书架。第三排的空位刚好能放下它,左边是那本被修补好的旧词典,右边是更早之前的一本,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名字——不是她,也不是眼前的守书人,是个陌生的名字,像被时光磨平的刻痕。
她刚要把书放进去,手腕忽然被抓住了。是“过去的自己”——穿着刚进自习室时的衣服,手背上还带着那道鲜红的圈,眼神里满是惊恐:“别放!放进去你就再也出不去了!跟我走,我们能打破规则!”
顾安晓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这样想的。她轻轻挣开手,声音平静:“规则从来不是用来打破的。”
“过去的自己”的脸瞬间变得扭曲,指甲缝里渗出墨渍,像要扑上来抢词典。顾安晓却已经将新词典放进了书架,转身时,正好看见守书人举起台灯,绿光瞬间淹没了那个挣扎的身影,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纸灰。
“她总会明白的。”守书人放下台灯,将那本旧词典推到她面前,“现在,该你选择了。”
自习室的挂钟开始倒计时,距离凌晨三点十七分,还有十分钟。
旧词典的第七十三页上,出现了两个选项,用她的笔迹写就:
A. 留下,成为新的规则制定者,直到下一个带词典来的人。
B. 离开,忘记这里的一切,代价是永远失去影子。
顾安晓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它正安静地躺在地上,怀里捧着一本无形的书。她想起那些在规则里挣扎的人,想起指甲缝里洗不掉的墨渍,想起第七十三页上那句“规则的制定者,从来都是遵守规则的人”。
挂钟的指针指向三点十七分的瞬间,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黑暗中,顾安晓拿起那本旧词典,指尖在第七十三页上轻轻一点。
第二天清晨,有学生发现旧楼的门开着,自习室里空无一人,书架第三排整整齐齐地摆着四本《成语词典》,最新的那本封面上,用血写着一个名字:顾安晓。
公告栏上的规则换了新的,字迹凌厉,第一条写着:“若在旧楼里看到没有影子的人,立刻用红笔在他脚下画圈,否则,你会成为他的影子。”
而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一个女生正低头走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地上却没有任何痕迹。她的口袋里装着枚金属书签,上面的“学海无涯”被磨得模糊,边缘的锋利处,沾着点深褐色的墨。
她要去书店,再买一本新的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