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拿捏我,你还不够资格。”
我抬眸冷眼直视张明殊被戾气笼罩的眉眼,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字字清晰砸在空气里,“你最好记清楚,我留在这里陪你扮演恩爱夫妻,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姐姐苏婉。倘若没有她,你就算跪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说完,我懒得再同他纠缠半句,侧身径直掠过他挺拔的身躯,迈步走回主卧,将他错愕的神情尽数关在门外。
入夜,整座张家陷入沉寂,护卫大多松懈休憩。我避开巡逻的佣人,借着月色掩护,悄悄溜往后院囚禁苏婉的别院。
推开门的刹那,一股压抑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苏婉蜷缩在床榻中央,发丝凌乱散乱,双手死死抓着被褥,眼神涣散癫狂,嘴唇反复哆嗦念叨:“药……我的药呢,把药给我……”
我心头猛地一揪,快步上前轻声唤她:“姐姐,你怎么了?”
苏婉像是全然听不进人声,猛地抬手抓过床头柜仅剩的一只药瓶,拧开盖子仰头将最后一片药片吞入腹中。药片下肚片刻,她紧绷的身子才渐渐松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止不住轻轻颤抖,许久才昏沉沉昏睡过去。
我静静坐在床边,盯着桌上空空如也的药瓶,指尖攥得发白。等苏婉呼吸平稳沉入睡梦,我悄悄收起药瓶,转身快步返回主宅房间,立刻叫来贴身的小栀,将玻璃瓶交到她手中。
“悄悄拿去城外隐秘的化验所,查验瓶内残留的成分,切记隐秘行事,万万不可被张家的人察觉。”
翌日正午,小栀悄然折返,面色凝重地关上房门,压低声音禀报:“小姐,化验结果出来了,药瓶残留物质里,含有毒品相关化学成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一股刺骨的怒意顺着四肢百骸席卷全身,我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终于明白姐姐为何性情癫狂、离不开药物,为何拼了命也不愿离开这座院落。
根本不是她眷恋此地,是张明殊常年用药物控制她,早已让她产生了深重的药物依赖。
张家这光鲜华丽的牢笼之下,藏着这般肮脏阴毒的勾当。
“小姐,这……张家怎么会私藏这种东西?”小栀满脸震惊。
我收敛翻涌的怒火,眼底覆上一层寒凉的冷静,缓缓开口:“张明殊不是一心想看我扮演温顺听话的张家少夫人吗?如他所愿,往后这场戏,我陪他好好演下去。”
“这件事暗中慢慢调查,看来张家隐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龌龊事情。”
自此,我收起所有棱角与抗拒,顺着张明殊的心意维持恩爱夫妻的人设。他偶尔试探性靠近,伸手揽住我的腰、抬手抚过我的发梢,从前我会本能躲闪,如今我尽数坦然接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般转变渐渐打乱了张明殊的心绪,他时常望着我出神,甚至开始疑心,我是不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当真对他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愫。
在外人眼中,我们是琴瑟和鸣的夫妻。张家上下的佣人、管家早已彻底认可我这位少夫人,平日里我的吩咐,下人都会下意识遵从,不知不觉间,我慢慢握住了张家宅院里的一部分实权。
所有温柔顺从全是伪装。
苏婉的状况一年比一年糟糕,长期服用掺有毒品的药物,成瘾已经深入骨髓,戒断根本无从谈起,一旦断药便会焦躁发狂、涕泗不止、浑身剧痛抽搐,彻底失去神智 。
我无数次想偷偷换掉她的药物,都被张明殊安排看守的佣人阻拦,他牢牢攥着姐姐的命脉,以此牵制我。
为了把戏演得天衣无缝,打消张明殊所有防备,这整整三年,我硬生生斩断了和李柏则全部的联系。
不曾见面,不曾写信,不曾托人传递半句音讯,刻意抹去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交集,让他相信彻底放下了过往情缘。
无数深夜独处之时,我靠着冰冷的墙壁静坐,脑海里总会浮现李柏则那日清晨落寞的眼眸,心口酸涩发疼,可复仇与解救姐姐的念头压下所有思念。
夜色沉沉,我站在露台望着后院别院的方向,掌心攥紧,眼底没有半分温情。
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铁路沿线礼炮齐鸣,彩旗林立,李荣彰与张明殊并肩站在红毯之上,手持鎏金剪刀,为城南铁路通车典礼剪彩。
绸缎应声断开,四下掌声轰鸣。
主持人高声致辞:“历经数十年重重坎坷,南北铁路今日终于全线贯通!李大帅身负民生重任,往后定能依靠这条铁道造福全城百姓!”
周遭喝彩声此起彼伏。
记者上前围向张明殊:“张先生,张家在铁路修建过程中投入巨资,不知您后续有着怎样的商业布局?”
张明殊面带得体谦和的笑意,从容应答:“能够有幸与李大帅合作,是张家的福气。今后这条铁路,将会作为张家药厂的运输主干线,我们会生产物美价廉的药材,一方面接济普通百姓,另一方面补给前线军队。”
掌声再度响起。
阁楼内坐着李荣彰。张明殊端起两杯洋酒,迈步上楼,笑着举杯:“岳父大人,尝尝西洋美酒?”
李荣彰抬手直接推开酒杯,神色冷淡,半点没有要饮酒的意思。
张明殊顺势放下酒杯,语气意味深长:“短短七年光景,南城局势早已翻天覆地。慕容家日渐衰败,岳父如今才是南城真正掌权之人,我们张家跟着沾光,倍感荣幸。”
“用不着客套。”李荣彰淡淡瞥他一眼,“我的女儿嫁入你们张家,我自然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这次修建铁路,张家出钱出力我都看在眼里,但你心里要拎清楚,就算没有张家出资,这条南北铁路的庄,老子照样做。”
“岳父所言极是,晚辈从不敢妄图居功。”张明殊躬身表态,随即话锋一转,道出真实目的,“今日前来,是替家父达成一桩交易。只要大帅愿意放行,准许张家货物经由铁路自由运送,张家出产的药品将优先供给军营,药品贸易的收益您抽一成”
与此同时张家府邸内。
小栀快步走入房间,神色欣喜又急切:“小姐,慕容清绎少爷从前线回来了。”
紧绷数年的心骤然落地,我长长松了口气,眼底泛起浅浅暖意:“太好了,他有没有负伤?”
“传回的消息说并无重伤,平安归来。如今慕容家和李家,两边都已经派人前去邀约他做客了。”
我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倒要瞧瞧,我这个弟弟,最终会去往哪边。”
“小姐,我们要不要回李府等候?”
“自然要回。”我整理了一下衣襟,眸光沉静,“他原本本该乘船返程归来,如今平安回乡,于情于理,我这个姐姐,都该回去等着他。”
飞机落地南城机场,闪光灯此起彼伏,无数记者蜂拥围堵在跑道两侧,话筒层层递到慕容清绎面前。
“少帅,阔别七年重回南城,此刻心中是什么感受?能不能讲讲前线征战的经历?”
“如今南北铁路尽数归入李家掌控,慕容家日渐衰败,往后您会选择站队支持李大帅吗?”
“慕容家接连两代执掌航校,如今物是人非,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喧嚣问话铺天盖地袭来,慕容清绎面色冷峻,并未作答。随行副官快步上前隔开人群,附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二少,您提前归来的命令上头已经批准,此番秘密回来,主要彻查军中贪腐。您瞧瞧这个。”
副官递来一只密封纸袋,袋中装着一点暗红色粉末。
“这是新型红丸毒品,我们在西南军营腹地查获,溯源查到了南城。线人传来消息,外界传闻李荣彰靠着暗中贪腐、走私货品供养私军。”
副官不解指尖捻起一点粉末:“李大帅不至于吧。”
“不管真相如何,既然毒品流入军营,我就必须查清根源,绝不能任由此物蔓延荼毒军民。”
副官接着说道:“慕容老宅与李府一早派人送来邀约,慕容家请您归家赴家宴,李大帅则在来兴园摆下宴席,特意为您接风洗尘。”
慕容清绎收起证物,唇角泛起一抹冷峭弧度:“牵扯红丸一案,李家这场宴席,我自然要亲自赴约”
轿车行至兰心园门外巷口,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冲出马路,正是独自跑出来寻找宠物乔乔的乐安。司机紧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险些将孩子撞倒。
司机慌忙下车态度很不好
慕容清绎推门走下,挥手打发司机退开,蹲下身看着惊魂未定的孩童。
“以后独自跑到街上太过危险,记住了吗?”
乐安攥着衣角点点头,奶声奶气开口:“我出来找乔乔,乔乔是我的家人,男子汉要护住自己的家人。”
乐安声问道:“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我的爸爸也去了很远的地方”
一句稚嫩的话语撞在慕容清绎心上,他沉默片刻:“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兰心园,我和妈妈住在那里。”
两人并肩走向戏楼,两侧茶座闲人的闲话顺势飘入耳中。
“听说兰心园老板娘背后靠着大金主呢。”
“何止靠山牢靠,还给金主生了个孩子,不然一座大戏院哪能轻轻松松开起来。”
乐安皱起小脸,下意识想要捂住耳朵。
慕容清绎见状轻声叮嘱:“听见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乐安却仰起小脸,老成地回话:“捂住耳朵,闲话也不会消失,总归要学着自己面对,叔叔,成熟一点。”
慕容清绎被孩子逗得微微失笑:“倒是格外懂事。走吧。”
踏入兰心园主楼楼梯间,心急寻子的任素素猛地抬头,一眼就看见慕容清绎牵着乐安缓步走来。
时隔七年再次相见,猝不及防的重逢狠狠击中她的心神,心底五味杂陈,慌乱与酸涩翻涌交织。她不敢直面慕容清绎,连忙转身躲进休息室,迅速拉上雕花屏风,将自己藏在屏风之后,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慕容清绎并未察觉屏风后的人,弯腰揉了揉乐安的头顶,任素素嘱咐戏院打杂的下人:“带孩子下去玩耍,好生照看。”
任素素隔着屏风感谢慕容清绎,慕容清绎闻到了很熟悉的香膏味道,让他想起了任素素。
时隔七年再次相见,猝不及防的重逢狠狠击中她的心神,心底五味杂陈,慌乱与酸涩翻涌交织。
兰心园里外很快被李荣彰麾下士兵封锁清场,闲杂宾客尽数被劝退,整条戏楼安静下来。
楼上包厢布置华贵,李荣彰端坐主位,随行副官与幕僚分列两侧落座,气氛肃穆。
有人瞧见慕容清绎迈步走入包厢,连忙笑着恭维:“慕容校长总算来了,大帅特意让人清了全场等着您,这份面子旁人可没有。”
旁人附和打趣:“慕容老宅那边也递了家宴帖子,说到底大帅是看着清绎长大的,情谊自然不同。”
李荣彰抬眼看向姗姗来迟的慕容清绎,故作愠色哼了一声:“臭小子,害得我在这里干等许久。”
耳边戏台咿咿呀呀唱着婉转昆曲,调子缠绵柔和,李荣彰听得不耐,皱眉呵斥:“唱的什么东西,娘们唧唧的。今日我儿子凯旋归来,换一出热闹武戏,就这水准,不如停了别唱。”
楼下后台,任素素心绪紧绷,拉住身边侍女低声询问:“海老板在哪?”
“海老板已经梳妆完毕,正要登台。”
任素素眉心狠狠一跳:“今日大帅并没有安排她的戏份才对。”
侍女回道:“海老板听闻李大帅亲临,执意要上台献唱一曲。”
任素素心头咯噔一沉,暗道不好,强烈的不安席卷心头,连忙快步登上二楼回廊,隔着雕花栏杆悄悄望向楼下包厢。
她的视线掠过包厢众人,精准落在李荣彰头顶悬挂的巨型琉璃吊灯上。
固定吊灯的麻绳久经磨损,一旁烛台燃起的蜡烛火苗摇曳,不断烘烤着那条承重绳索,绳身已经被燎得微微发黑。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李柏则推门走入包厢。
“父亲。”
李荣彰淡淡抬手:“坐。”
李柏则依言落座,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隐隐察觉到一丝诡异。
二楼厢房的任素素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蜡烛持续灼烧绳索。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承重麻绳彻底断裂,沉重的琉璃吊灯裹挟碎片轰然朝下坠落,直直朝着主位上的李荣彰砸去!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
李柏则几乎本能起身,手臂猛地发力狠狠拽住李荣彰的胳膊,将人狠狠拉扯到安全角落;
慕容清绎反应同样迅猛,脚步后撤避开坠落范围,同时一脚踢开身旁一名来不及躲闪的侍从。
轰隆巨响炸开,琉璃灯具碎裂满地,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包厢内众人惊魂未定,脸色惨白。
李荣彰惊魂稍定,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猛地一拍桌案,声色凛冽震怒:“所有人封锁整座兰心园,挨个排查,谁都不准离开!”
楼下戏班众人惊慌尖叫,士兵立刻拔刀守住各个出入口,整座兰心园瞬间陷入严密封锁。
二楼的任素素攥紧栏杆,赶紧往前台赶,碎裂的琉璃铺了满地,寒光四散,士兵将戏台团团围住,齐齐对准台上的海棠清。
李荣彰踏着狼藉缓步上前,目光沉沉锁着戏台上的女人,语气冷冽:“我认得你,海棠清。上一回刺杀失手 ,仍旧不肯安分,还要再来取我的性命?”
海棠清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字字决绝:“此生不死不休。”
气氛紧绷到极致,护卫正要上前擒拿。
我穿过人群走上前,柔声拦下紧绷的局面:“父亲,今日是清绎凯旋归来的好日子,本该喜庆,何必大动干戈。不过一场未遂的刺杀,不必为此烦心扫了兴致。”
李荣彰看向我,脸上的戾气稍稍消散,扯出一抹笑意。他重新看向海棠清,随意抬手:“罢了,今天我心情好,饶你一命。”
说完抬手拍了拍李柏则的肩膀,带着一众护卫转身离开了兰心园。
周遭肃杀的氛围散去大半。
慕容清绎快步走到我面前,出声唤我:“姐。”
我抬手抱住他,真切感受着他身上历经沙场沉淀的硬朗气场,分开后细细打量一番,感慨道:“这么多年不见,的确成熟稳重了许多。”
慕容清绎弯了弯眉眼:“身处战场,总要长大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容清绎猛然一怔,心头骤然醒悟。
海棠清刻意在此布局行刺,方才吊灯坠落之时二楼一直有人躲藏观望,海棠清在此,任素素必然也留在兰心园内。
他低头瞥了眼断掉的吊灯绳索,又抬眼望向二楼紧闭的厢房木窗,瞬间理清前因后果。
“姐姐,我稍后再来与你叙旧,眼下我有要紧事。”
丢下一句话,慕容清绎转身快步冲上二楼楼梯。
我望着他匆忙奔上楼的背影,无奈轻轻摇头,早就猜到他已然察觉任素素藏在楼上,此番上去,定然是要与任素素碰面。
兰心园戏台残留满地玻璃碎片,人声渐渐散去,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掠过廊檐的声响。
李柏则身着笔挺的督查制服,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制服衬得身形冷峭挺拔,眼底积压六年的委屈、猜忌与酸涩尽数翻涌上来。他死死望着我,喉结重重滚动,声音沙哑发颤:“姐姐,整整六年了。很多时候我都忍不住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心。”
后半句堵在喉咙,满心的难过让他再也说不完整。
我抬眸迎上他通红的眼眸,心绪纷乱,轻声开口:“柏则,你想要的所有解释,我都会告诉你。只是不能是今天。”
“呵。”李柏则自嘲地低笑一声,满眼皆是失望,“我早就料到了,你永远都有说辞用来敷衍我。”
他往前半步,语气染上浓重的无力与痛楚:“李云祈,你就仗着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就这么欺负我”
话音落下,他不愿再多停留,转身迈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阁,步伐沉重。
我独自立在一楼戏台旁,长长叹了一口气。
静默伫立片刻,我整理好纷乱的心绪,“小姐,我们现在去哪?”
我没有回答,慢慢走出兰心园,上了车,却没让小栀开车
二楼长廊安静幽深,两侧厢房房门紧闭,一边是慕容清绎与任素素久别重逢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