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处传来沉稳脚步声。
抬眸望去,是李荣彰公务归来,一身军装凛然,气场威严,副官紧随其身侧,步履端正。
日头渐高,时至正午。父女二人安静用完午饭,厅堂气氛本是平和静谧。
待碗筷撤下,副官垂首上前,面色凝重至极,躬身沉声禀报:“大帅,大小姐,属下已经彻查清楚,清峄少爷手腕旧伤的来历,以及这数年在慕容家的所有遭遇。”
话音落,他双手将厚厚一叠调查卷宗递了上来。
李荣彰面色微沉,伸手接过,我也即刻俯身凑近,一同翻阅纸上字字句句。
白纸黑字,清晰记录着慕容清峄这些年在慕容家的所有磋磨、冷待与折辱。
慕容家却冷眼旁观、置之不理,为了所谓家族颜面、势力制衡,任由他受辱受苦,从不阻拦,更从未护他半分。
一页页看尽,厅堂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我指尖死死攥紧纸页,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散尽,彻骨寒意席卷四肢百骸,唇间吐出冰冷二字:“又是霍家。”
又是霍家。
毁我童年,害我姐姐惨死,如今连清清白白长大的慕容清峄,也被他们肆意摧残。
旧仇未报,新恨又添。
一旁的李荣彰周身戾气骤然炸开,军装下的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是久经沙场的滔天震怒。
他猛地站起身,步履凌厉,转身便要往外走。
我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开口唤住他:“父亲,你去哪?”
李荣彰头也未回,一声冷哼沉如惊雷,字字含怒:
“自然是去慕容家。”
慕容家主厅素来清雅肃穆,静谧安然,仆役垂首有序,一派世家大族的体面规矩。
可这份平静,被两道凌厉强势的脚步声骤然踏碎。
我跟在李荣彰身侧,一同径直闯入慕容家正厅,未通传、未礼让,气场凛冽,破门而入。
李荣彰一身戎装凛然,满身沙场戾气尚未压下,声如沉雷,厉喝响彻整座厅堂:
“慕容家的人,给我滚出来!”
声威震天,震得满堂仆役尽数色变,无人敢抬头。
楼上闻声急促传来脚步声,方牧兰紧随慕容清瑜匆匆下楼,脸色皆是紧绷。
厅堂正中,慕容老夫人程瑾之立在对面,眉眼端肃,带着世家主母的矜傲与不悦,直面闯入的父女二人。
不等任何人开口,李荣彰抬手,将那一叠沉甸甸、写满所有血泪真相的调查卷宗,狠狠摔在檀木长桌之上!
“啪——”
纸张四散纷飞,罪证历历摊开在众人眼前。
李荣彰眸光寒彻,字字如刀,冷嘲怒斥:
“你们慕容家堂堂名门望族、有头有脸,如今看来,真是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程瑾之脸色瞬间沉冷,不甘示弱,冷声回击,字字带刺:
“李大帅!当年沛林,一手扶持你起家!你当初一无所有,何等殷勤恭谨!”
“如今沛林粉身碎骨、含冤而终,真凶依旧逍遥法外!你不查真凶,反倒摆起官威、闯我慕容家撒野!真当我慕容家无人可挡你了?”
“无人?”
李荣彰陡然嗤笑,眼底尽是轻蔑寒霜,语气狠绝刺骨:
“你们慕容家有人,也尽是一群废物!”
慕容清瑜脸色一白,上前半步,强压怒意,眉头紧锁,困惑开口:
“李伯父,还请您把话说清楚!到底出了何事?”
李荣彰目光扫过满厅慕容族人,满腔怒火积压十二年,此刻尽数爆发,声音铿锵震怒,句句血泪:
“牢中有人暗中动手脚!”
“我李荣彰亲手送回慕容家的孩子,当年干干净净、全须全影、完好无损!”
“不过短短十二年!”
“替你们慕容家挡灾顶罪的是他!坐牢受苦的是他!被人暗中挑断手筋、日日凌虐、满身伤疤的,还是他!”
“这般天大委屈、非人折辱,你们慕容家视若无睹、冷眼旁观!”
“我不找你们慕容家讨公道,我该去找谁!”
整座正厅死寂一片。
卷宗上的每一行字,都清清楚楚写着慕容清峄十二年隐忍受的所有苦楚、霍家暗中施虐的罪证、慕容家视而不见的纵容包庇。
程瑾之面色青白交加,一时语塞,再无方才的盛气凌人。
方牧兰和慕容清瑜怔怔看着散落的纸页,心口骤然酸涩发堵,难以置信。
程瑾之面色紧绷,语气寒凉生硬,一口咬定:“是慕容清峄杀人在先,触犯律法,坐牢本就是理所应当。”
李云祈当即冷笑出声,周身寒意翻涌,字字凌厉地反问回去:“哼,杀人当真出自他的手笔?你们认认真真查证过真相吗?仅凭片面说辞、毫无实据,便仓促将他关进大牢,反倒给了霍家钻空子施虐的机会。”
“不知情的还以为清峄是你的仇家,日日盼着他受尽苦楚。程夫人这般对待亲生儿子,实在令我大开眼界。”
程瑾之目光骤然锐利,满心戾气尽数冲着我袭来,言语刻薄傲慢:“你算什么身份,也敢在我面前肆意妄言?”
李荣彰跨步上前,稳稳将我护在身后,一身戎装带着沙场杀伐的火气,吼声震得屋梁微颤:“李家的孩子,轮不到旁人呵斥拿捏。我在前线拼死征战,后方却有人胆大包天,暗地算计折辱我护着的人。今日慕容家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怒火翻涌间,慕容清瑜不愿再停留片刻,随手将卷宗重重拍在桌面,独自转身奔出宅院。
我心头一慌,立刻追出门外,转头拉住方牧兰急声询问:“清峄去了什么地方?”
方牧兰简单说了几句他离去的去向,我来不及多想,抬脚冲进街巷找人。
奔波许久,天际落起冷雨,细密雨丝兜头浇下。慕容家其他人还在外四处搜寻,我体力不支先折返归来,浑身衣衫湿透,发丝不断滴落水珠。
“父亲,清峄依旧没有找到。”
方牧兰见状,连忙取来干净毛巾递到我手中,让我简单擦拭雨水。
我坐在偏厅角落擦着湿发,安静听着她与李荣彰的谈话。
方牧兰轻声开口:“二少的性子,倒是和您有几分相似。”
李荣彰淡淡反问:“哪里相似?”
“行事不拘小节,言语犀利,如今我也算明白,这份性子是随了您。”方牧兰顿了顿,继续说道,“您还在等什么,上次见面我就看出您其实是最了解清峄的人,今日您来必定也不只是为了那 200 箱步枪子弹,更是想为清峄出一口恶气的,对吧,”
李荣彰眉眼不动,语气带着审视:“你自认看得通透?”
“旁人都说李大帅性情粗犷,行事蛮横,可唯有我看得出来,您心思缜密,思虑周全。我这点小聪明在您眼里不值一提。”方牧兰从容回话
“可无论为了清峄蒙受的冤屈,还是您自身的威严,霍家都必须付出代价。如若不然,人人都敢招惹冒犯,谁还会忌惮您?”
我握着毛巾的手一顿,心底对方牧兰生出浓重的好奇。
李荣彰沉吟片刻,出声发问:“你想要换取什么?”
方牧兰立刻沉声,“流俱乐部,那究竟是什么组织?坐落何处,如何入局?”
李荣彰笑了“怎么,你要办霍家?自不量力”
“只凭我一人自然不够。”方牧兰从容浅笑,“指望慕容家为清峄向霍家发难本就不现实,这宅院里真心挂念清峄安危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若是由您领兵出手,名不正言不顺,牵扯太多,代价过重。我是外姓之人,没有诸多牵绊顾虑。事成事败,所有责任都由我一力承担,不会牵连李大帅分毫。”
“那你又图什么?”
“只求伸张正义,您信吗?”
话音落下,李荣彰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敞亮,藏着不言而喻的心思。
我静静看着她,心知她绝不是单纯为了公道,心底暗自记下名流俱乐部,打算往后好好打探一番。
毕竟想要办霍家的可不止我一个,既然都有同样的目的,那么自然就是盟友了
李荣彰眼底掠过一抹讥讽,淡淡吐出四字:“自不量力。”
他语气沉缓,意有所指,缓缓开口敲打:“听闻你刚入慕容家时,风光无限、人人追捧。既然你的嫁妆、彩礼、私产尽数闲置无用,倒不如全数存入霍家金库”
短短一句提点,话里藏锋。
方牧兰心头骤然一凛,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返程车内,窗外冷雨滂沱,敲打车窗噼啪作响,车内暖意融融。
李荣彰看着我一身湿透、发丝滴水、面色微凉的模样,沉默抬手,将厚实温热的军毯轻轻披在我肩头,遮住一身湿冷寒气。
他目光深邃,低声开口:“这个慕容清峄的未婚妻,可不简单。丫头,往后你算是多了一个盟友。”
我拢紧身上的毯子,暖意浸透四肢百骸,轻声应声:“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李荣彰侧眸看我,淡淡发问:“方才怎么不再出去找清峄了?”
我望着窗外连绵雨幕,轻轻叹了口气:“雨下得这么大,我浑身早已淋透。再者,那小子不是小孩子,心里有分寸,闹够了、想通透了,自然会回来。”
我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释然:“而且今日我看得真切,慕容清瑜是真心担忧他这个弟弟。偌大凉薄的慕容家,总算还有人真心记挂他、疼他。”
车子稳稳驶回李家老宅。
刚踏入院门,守在厅前等候的李柏策看见我们归来,又见我浑身湿漉漉的狼狈模样,少年神色瞬间紧张,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担忧:“父亲,姐姐!你们怎么淋了这么大雨?”
李荣彰心绪尚未完全平复,疲惫抬手摆了摆手,不欲多言,径直转身回了主院休息。
我看着少年真切焦灼的模样,无奈摇头,眉眼柔和几分,轻声叮嘱:“我先回房洗澡换身干净衣服,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夜深了。”
夜色深垂,落雨淅淅沥沥敲着窗棂,冷风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带着雨后湿凉的寒气。
我洗完热水澡,换了一身干爽柔软的居家衣裳,头发半湿披在肩头,坐在窗前梳理发丝。身上的寒意褪去大半,可心底积压的沉郁、慕容清峄的委屈、霍家的旧仇,依旧沉沉压在心口,让人无法彻底松弛。
正怔神间,门外传来轻轻三下叩门声,温柔又规矩。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是李柏则干净青涩的少年声线。
我抬眸应声:“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少年端着一只白瓷托盘静静立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红糖姜茶,暖意氤氲,甜香漫开。
他小心翼翼迈步走近,身姿挺拔,眉眼温顺,生怕惊扰了我,轻声细语:“方才见你淋了雨,怕你着凉风寒,我亲手煮了姜茶,你趁热喝。”
他将姜茶轻轻递到我手中,指尖温润,眉眼认真又赤诚。
灯光落在他清秀的眉眼上,少年耳根依旧带着未褪的浅淡薄红,分明是方才一路心事不宁、惦念许久的模样。
我双手接过温热的茶碗,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四肢百骸,抬眸似笑非笑看着他,故意轻声调戏:
“我们李家二少,年纪轻轻身居督查要职,在外杀伐利落、秉公严谨,私下倒是这么会疼人?”
李柏则骤然一僵。
本就羞涩的少年被我直白一语撩得瞬间心慌,睫毛急促颤了颤,眼神下意识闪躲,耳尖“唰”的一下彻底爆红,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绯色。
他手足无措,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声音微哑发紧,结结巴巴:“我、我只是……怕姐姐生病。”
“只是?”我微微前倾身子,拉近些许距离,眼底笑意浅浅,眸光清亮勾人,“没有一点点,心疼我淋雨?”
距离骤然贴近,呼吸相闻。
少年整个人彻底绷紧,呼吸都乱了节拍,根本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胸腔里心跳轰然作响,几乎撞破胸膛。
他耳根红得透彻,老老实实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心疼。”
软糯又真诚的两个字,彻底落进静谧的夜色里。
我看着他纯情羞涩、一碰就慌的模样,心底郁气散了大半,低头抿了一口温热姜茶,暖意甜意漫过喉间。
我抬眸轻笑,放缓语气:“知道了,多谢我们二少。”
“时间不早了,你明日还要早起公务,快去休息吧。”
李柏则抬眸悄悄望了我一眼,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温柔与缱绻,乖乖点头:“好。”
他一步三回头,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替我轻轻带上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少年靠在门外廊柱上,抬手轻轻捂住发烫的耳根,心口久久悸动不止。
屋内,我捧着温热的姜茶,望着窗外连绵雨幕。
温柔归温柔,温情归温情。
霍家的债,慕容家的凉,清峄受的十二年苦。
我一笔一笔,迟早都会,尽数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