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士兵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飞奔进院中通传。
士兵跌跌撞撞地奔入院中时,李同光已然走上前来。不待士兵发声,他便抬手示意道
李同光我已经听到了。
他径直走到门前,透过门缝看着院外的火光。望见外间阵仗,他冷笑一
李同光这会儿病好了精神了,就想来耍威风找回场子?
便转头对匆匆跟上来的鸿胪寺少卿道,
李同光人家都侵门踏户了,不见,倒显得我们气势弱上一截。你去应付他们吧,就说本侯已经睡了,不——说我陪郡主去逛街了,冷他们大半个时辰,再见也不迟。
鸿胪寺少卿忙应道:“是。”
沈予沐白了他一眼,往回走,李同光跟在后面
杨盈见状当即讽刺李同光,随即带人返回驿馆改日再访,她的机敏应对得到了任如意的夸赞。而李同光看到任如意与杨盈相处亲近,心中满是嫉妒。
李同光送拜帖到校场设宴赔罪,任如意担心杨盈吃亏,决定陪同前往。她察觉到宁远舟身体不适,猜到他的牵机毒解药未能按时服用。
宁远舟向她坦言,战场假死后便想远离朝堂纷争,任如意十分理解他,两人也借着机会敞开心扉,聊起彼此相似的过往。
眼前之人言谈举止彬彬有礼,那双看向她的桃花眼中却是一片冰冷,道是
李同光本侯昨日和郡主临时外出,害得殿下空跑一趟,实在歉意之极。今日特设薄宴,多谢殿下赏光。请。
杨盈本能就觉出此人对自己满是恶意,下意识地便离他远了些,也不失礼节地道一声
李同光请。
李同光又转身向着走在他们身后半步之遥的如意,声音霎时便低缓了许多,
李同光郡主也请。
任如意(任辛)那日我提议之事,侯爷考虑得如何了?
李同光深深地看着她,道:
李同光郡主心急了?放心,酒宴之后,我必会给你一个答复。
任如意(任辛)愿候佳音。
过辕门,便是两整排持着锐枪利刃的安国士兵,他们黑甲凶面,列成狭窄的人巷。杨盈刚走进人巷,安国士兵便齐发一声吼
赴宴时,李同光故意押来六道堂俘虏鞭打羞辱,还逼他们敬酒。宁远舟忍无可忍斩断安国国旗,披在俘虏身上并提议敬这些英雄。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亮的通传声穿透喧闹:“流萤郡主到!”
话音落下,混乱的场面竟诡异地静了一瞬。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营门口走来一道纤细的身影,身着月白色罗裙,外罩一层淡青色纱衣,头上戴着一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帷帽,面纱轻垂,遮住了容颜
沈予沐本是被绿萝缠得没法,才不情不愿地来了这军营。她素来不喜军营的肃杀与粗粝,一路过来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刚踏入营帐,就撞见了这乱糟糟的一幕。
目光落在头发丝还滴着酒水、狼狈又怒容满面的李同光身上,沈予沐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方绣着白梅的素色帕子,抬手一扔,帕子精准地落在李同光怀里。
沈予沐自己擦。
她的声音隔着面纱传来,带着几分娇软,却又不容置疑。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一旁衣襟湿透、神色依旧冷硬的任如意,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沈予沐湖阳郡主,长庆侯此举有错在先,失了分寸,但你以酒浇人,行为同样无礼。本郡主替他向各位道个歉——侮辱将士固然不妥
沈予沐但!
话音一转,她的目光陡然投向梧国使团中那位身着深色朝服的男子,语气依旧娇软,气势却骤然凌厉起来
沈予沐宁大人,砍我安国军旗之举,此举如此放肆!
沈予沐莫非是要代表梧国,向我安国宣战么?
营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被沈予沐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镇住了。宁远舟眸色微动,刚要开口,却见李同光攥着那方帕子,上前一步,先看了眼帷帽后的沈予沐,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任如意,那目光里翻涌着不甘、愤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
他转头看向站在任如意身侧的杨盈,语气冰冷
李同光礼王殿下,刚才湖阳郡主所言,是否能代表贵国使团的立场?
杨盈昂首挺胸,眼底满是傲气,朗声道
杨莹阿姐之言,便是我心中所想。我心中所想,便是整个梧国所愿!
李同光很好。
李同光缓缓点头,目光阴冷得能滴出水来,直直盯着杨盈
李同光那日后两国再度刀兵相见,沙场之上尸横万里,百姓流离失所,这笔账,便全算在礼王殿下的头上。
杨莹你!
杨盈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涨红,眼中怒火灼灼,反唇相讥道
杨莹长庆侯这是又按捺不住,想靠着打仗争军功了?也是,不靠着你手上沾染的鲜血,只怕也洗不干净你那十七岁都不配拥有姓氏的好名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同光耳边。他浑身一震,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极致的屈辱与暴戾取代,双眼凶光大盛,周身的气息冷得让人胆寒,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沈予沐心中警铃大作,杨盈这句话,无疑是将他逼到了绝境。她生怕下一秒李同光就会失控伤人,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拉住了他按在剑柄上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李同光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然已是怒极。
沈予沐没有看他,而是抬眼直视着杨盈,语气带着几分凛然的怒意
沈予沐礼王殿下!
长庆侯的过往,轮不到外人置喙。贵国便是这样教导王室宗亲,动辄揭人伤疤、恶语伤人的吗?
她的声音依旧娇软,却字字珠玑,带着不容辩驳的道理。杨盈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沈予沐的话恰好戳中了要害,两国使团会面,言语羞辱对方将领本就失了体面,更何况是揭人伤疤这种下作的事。
沈予沐见状,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头对众人说道
沈予沐各位,今日宴席看来是没法继续了。我看梧国使团一路劳顿,想来也累了,不如先回医馆歇息。
沈予沐他日,本郡主与引进使亲自登门,再向各位聊表歉意。
任如意与宁远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权衡。如今局势僵持,再闹下去也无益处,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宁远舟微微颔首,对杨盈递了个眼色。杨盈虽仍有怒气,但也知道沈予沐给了台阶,再僵持下去于理不合,只得冷哼一声,率先转身。
任如意深深看了李同光一眼,又扫过沈予沐握着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也跟着使团众人离开了营帐。
直到梧国使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营外,沈予沐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同光。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冰冷得像块寒铁,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冻伤。
沈予沐还愣着干什么?
沈予沐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沈予沐跟我回营帐。
李同光没有挣扎,任由她拉着,一步步走出喧闹的主帐,朝着他的中军帐走去。军营的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身上的湿酒渍上,让李同光打了个寒噤。
走进中军帐,沈予沐松开他的手,转身取下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带着薄怒可爱的脸庞。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柔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怒气,瞪着李同光
沈予沐李同光,你告诉我,你刚才的脑袋是不是被马踢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同光脱下湿透的外袍,随手扔在一旁的矮榻上,声音低沉而冰
李同光我做什么,与你无关。
沈予沐与我无关?
沈予沐被他这句话气笑了,走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
沈予沐刚才要不是我拦着,你是不是就要拔剑杀了礼王?你杀了她,两国立刻就会开战,你肩上的责任呢?安国的百姓呢?你全都忘了?
沈予沐还有,你居然凶我?
最后一句话,带着几分娇嗔的委屈,让李同光到了嘴边的硬话瞬间卡住。他看着沈予沐气鼓鼓的脸颊,眼底的冰冷稍稍褪去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
李同光没有,我……我不是故意要凶你。
沈予沐不是故意?
沈予沐挑眉,
沈予沐那你是故意激怒湖阳郡主的?就因为她长得像你师父?
李同光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痛苦,有执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同光她不是像,她就是我师父。
沈予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心疼。
再追问下去,只会让他更难受。于是她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沈予沐行了,不说这个了。你赶紧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再洗漱一下,身上又是酒又是汗的,脏死了。
李同光没有反驳,转身走进内帐。沈予沐则在营帐里找了块干净的毡毯坐下,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李同光心里苦,可他这般偏执,迟早会惹出大麻烦。
不多时,李同光换了一身干爽的青色常服走了出来,头发也擦干了,随意束在脑后,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清俊。
沈予沐已经让人端来了简单的饭菜,都是些清淡的小菜和白粥。
沈予沐过来吃饭。
她朝他招手。
李同光依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碗筷,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沈予沐见状,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
沈予沐多少吃点,刚才闹了那么久,肯定饿了。
李同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乖乖地把碗里的青菜吃了下去。营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
吃完饭,沈予沐见李同光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拉着他走出了营帐。
军营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虫鸣。一轮明月挂在夜空,洒下清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予沐找了块视野开阔的草地坐下,毫不犹豫地将李同光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铺在地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上去。
她素来娇气,最受不了草地的粗糙和湿气。
李同光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也跟着坐了下来,与她并肩看着天上的星星。
夜空澄澈,繁星点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沈予沐仰头看着星星,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沈予沐反正反正现在闲来无事讲解你和你师傅呗,如果你愿意的话?
李同光的身体僵了一下,目光落在遥远的天际,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迷茫,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诉说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沈予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温柔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上了几分哽
李同光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一直跟在她身边,成为她骄傲的弟子。我拼命地学,拼命地练,只为了能得到她一句认可。可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底的暖意瞬间被浓重的失落和痛苦取代
李同光可是她最后还是走了,最后我以为她死了,我花了很多年去找她,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一直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她为什么要丢下我。
李同光后来,我在战场上拼杀,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拥有了权力和地位,所有人都敬畏我。
李同光的声音越来越低,
李同光直到我见到湖阳郡主,她长得太像我师父了,尤其是她说话的语气和眼神,几乎一模一样。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她
沈予沐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终于明白了,李同光的执念,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师徒之情,那是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少年,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当那根稻草消失后,他所有的偏执和疯狂,都只是为了找回那束曾经照亮他生命的光。
沈予沐原来是这样。
沈予沐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沈予沐(少年唯一的光,被光亲手抛弃了,所以才形成了这么深的执念,难怪你会这么偏执。”)
李同光转头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和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
李同光我是不是很可笑?
沈予沐不可笑。
沈予沐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
沈予沐只是太傻了。你师父或许有她的苦衷,或许她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己。而且,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靠别人的光才能活下去的少年了。
沈予沐现在的你,自己就可以成为一道光。
李同光看着她清澈而温柔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漫天繁星,也映着他的身影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听他诉说心事,也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他,他自己就可以成为一道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赎。沈予沐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只是微微一笑,转过头,继续看着天上的星星。
夜风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很是惬意。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手牵着手,沉默不语,却有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天上的星星依旧明亮,而李同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或许,这漫长的执念,并不会一下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