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桌边坐下。
绿烛春的酒坛子被服务员端过来,放在桌面中央。
酒坛的泥封已经开了,一股清冽的香气从坛口溢出来,不浓烈,却绵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香味里掺着一点竹叶似的清苦,又不真是竹叶,细细辨去又辨不分明。
张海楼伸手要去倒酒,张海琪的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急什么,菜还没吃完呢。”
张海楼缩回手,嘴上不肯服软。

“干娘,您不是说这是最好的绿烛春吗?好酒当然要趁热喝。”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大约是也觉得“趁热喝酒”这话说得不大妥当。
张海琪没有理他,夹了一筷子的煸豆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的腮帮子动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极细致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眼尾的细纹照得浅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活了一百六十多年,这世间大约已经没有多少东西是她没有尝过的了。
可她还是吃得这样慢,这样认真,好像每一口都是新的。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远处的街巷里有人放起了鞭炮,声音闷闷的,隔了好几堵墙才传过来。
夜色里的厦城看起来比白天更暖,各家各户的灯火连成一片,把屋顶的轮廓镶成一道毛茸茸的亮线。
月亮挂在我们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圆得不像真的,像一个被人用薄纸剪出来贴上去的。
张海侠起身给我倒了一杯绿烛春。
酒液从坛口倾出时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膜,透亮得像一块淡绿色的琉璃。
他把酒杯放到我手边,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时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慢慢暖起来,在胃里散开成一片温热的雾气。那感觉像是有人用极轻的力道在体内揉了一揉,把整个人都揉得松快了。

“姐姐,好喝吗?”
他问得随意,可他低头时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瞳仁,那样子分明在认真等我的回答。
“嗯,”

我点点头。
“好喝。”

他便不再说什么了,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着。
他喝酒的姿态比张海楼斯文得多,小口小口地抿,酒液在唇边停留的时间比咽下去的时间还要长一些。
张海楼已经连喝了好几杯了。
他喝酒快,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于遇到一口井。
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话也渐渐多起来,说着坝隆州的雨季,说那里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屋檐下长满了青苔,走路都得小心滑倒。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海琪,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怎么不说了?”
张海楼摆摆手,脸上那个笑还在,可眼底里浮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他的话短,声音也不高,可这句话落在我们之间,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觉得需要接话。
他就这么坐在那里,杯沿贴着下唇,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喝了一口。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屋顶上那一轮圆月。
月亮的光落下来,把整条街罩在一层纱里,朦胧得恰到好处。
有些东西不必说破,也不必弄明白。
此刻的安稳,此刻杯中的酒,此刻身边的人,便已经是顶好的光景了。
那坛绿烛春下去大半的时候,张海楼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大约是喝得有些热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
张海侠倒还是老样子,脸上一丝醉意也无,只是耳根那点红比先前深了一些,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这一回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杯沿上多留了片刻,然后才松开来。
时间渐渐过去,餐馆里的人渐渐散了。
服务员开始收拾隔壁桌的碗碟,声音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着我们。
街上的鞭炮声也歇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和风吹过檐下藤蔓的沙沙声响。
我们没有急着走。
两人在慢慢地续酒,张海琪看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就坐在他们中间,杯里的绿烛春还剩一小口,凉了,却还是清冽的香气。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一处地方,像是被这温热酒液浸过,又像是被这安稳夜色包裹,变得又软又满。
我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轻轻放下杯子。瓷底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天色也不早了,该回去了。”


“好。”
张海侠站起来,动作很轻。

“好嘞!”
张海楼也起身,顺便拿起挂在椅子上的马甲。
张海琪站起身,把披肩拢了拢,走到我身边。

“走吧。”
我们四个人就这样慢慢走下楼梯,穿过已经安静下来的餐馆大堂,推门走进夜色里。
街上的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潮意。
月亮还在原来的地方挂着,像一盏不灭的灯。
我们就这样走在夜晚的厦城街头,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淡,在青石板路面上交替着,分不清彼此。
我回头看了一眼餐馆二楼那个阳台。
我们方才坐过的地方,椅子还歪着,桌上几只空杯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风吹过来,藤蔓上的细碎粉花晃了晃,又恢复了原状。
然后我转回头,跟上他们的步伐,一起走进了厦城温柔得恰到好处的夜色里。1
看得很舒服,读着很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