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
我直接瘫坐在沙发上,想到刚刚张海楼的表现,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有回到房间里,张海琪才可以做自己,而不是董小姐。
她取下头上戴着的帽子,放在桌上,走到我的身旁坐下。
我笑够了,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把脸侧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船身航行时沉闷的引擎声,从脚下深处传来,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熟睡中平稳的心跳。
张海琪起身走到酒柜前,手指在一排酒瓶上掠过,最后停在一瓶威士忌上。
她拔开瓶塞,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半指高的琥珀色液体,端着走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认不出你。”
张海琪说,重新在我身边坐下,身体微微陷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
她没穿那身黑丝绒旗袍,换了一件浅灰蓝的长衫,料子薄而柔软,领口处一枚银质盘扣松松地扣着。

“你易容的手法比当年精进了。”
我端起那杯威士忌,没喝,只是让杯壁贴着掌心。玻璃是凉的,带着酒液透过来的微弱的温度。
“他当然认不出我。”

“倒是你,董小姐这出戏唱得不错。”

张海琪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唇角停留了一瞬,又淡去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低头抿了一口,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窗外的海面在蓝天中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只有偶尔翻起的浪尖反射出舷窗透出的暖光,一闪即逝。
船身微微向左侧倾斜了一下,又恢复平稳,大概是转向时带起的惯力。

“张海楼说他听到有人谋划劫持船上的东西。”
张海琪放下酒杯,杯壁在木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

“你觉得是真的,还是他瞎编的?”
“真的。”

“这小子虽然爱胡说八道,但在这种事上不会无中生有。”

张海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幅描绘海港景色的油画上,画框边缘的鎏金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莫云高的人既然上了船,就不可能只是看看风景。”
“所以你做得很对。”

“给他特权,让他去查,比让他自己偷偷摸摸地折腾要好得多。”


“你倒是信任他。”
“他是我教出来的。”

张海琪没有接话,只是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船身的引擎声持续着,低沉而均匀。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酒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莫云高真正要的,未必是黄昏草。”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屈起一条腿,把脚踝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袍摆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她的目光没有看我,落在窗外那片墨色的海面上,声音被海浪声衬得有些虚。
“黄昏草是饵。”

“他在试探张家的反应。从胥城开始,一步一步,看我们怎么接招。”


“所以你觉得他还有后手?”
“我不确定。”

“但如果是你,布了这么久的局,会只为了引几个人上一艘船吗?”

我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线微辣的热意,暖意在胃里慢慢化开。
房间里的座钟响了——铛、铛、铛——三声,沉闷而庄重。
张海琪看了一眼座钟的方向,然后站起身来,袍摆垂落下去盖住了脚踝。

“不早了,姐姐早些歇息吧。”
我也跟着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拉开一些,阳光顺着那道缝隙流进来,落在她的肩头上,把浅灰蓝的布料染成一片暖黄。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窗前,阳光从侧面照着她,把她的轮廓拓在身后的暗色里,像一幅尚未干透的工笔画的底稿。
“海琪。”

我叫她。
她转过身来。
“明天见。”

她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点弧度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我拉上门,走进走廊里。
壁灯的光照在深红地毯上,把走廊分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区域。
船身依旧微微晃动着,带着那种规律性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节奏。
回到自己的337房间,我关上门,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听着门锁落回槽里的声响完全消失。
房间里很静。
空调口传出微弱的送风声,窗外的海面被阳光照出一片碎银般的光,在水波间浮浮沉沉。
我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海天交界处若隐若现的轮廓,像是一条低伏的脊背,正缓慢地跟着我们前进的方向移动。
站了片刻,我拉好窗帘,转身走向床铺的方向。
地毯厚实而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