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檐角的灯笼晕开暖黄的光,把雕花木桌映得温润发亮。
桌上青瓷碗碟错落,盛着几样家常小菜,白瓷酒壶斜倚,杯沿还凝着未干的酒渍。
门后,萧朝颜端着食盒轻步走来,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落雪。
整间屋子浸在暖融融的烟火气里,刀光剑影的江湖,仿佛都暂时退到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我看着满桌的饭菜,眼睛亮了,脱口道:
“哇!好多饭菜啊!”

又凑近看了看,补了一句:
“今天好丰盛啊!”

坐下来,筷子还没拿,又叹了一声:
“不愧我累了一天啊……”

萧朝颜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是清炒的藕片,白嫩嫩地码在青瓷盘里,上头撒了几粒枸杞。

“可以了。”
她说,抬手擦了擦额角,袖口沾着油烟味。
我起身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辛苦朝颜做了这么多饭菜。”

她接过茶杯,笑了笑,说:

“不辛苦。在家园的时候,也是我做。”
我拿起筷子,正要伸向那碟藕片,苏昌河突然开口了。

“等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小悦儿,这么大好的日子,你不说点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想了想,端起酒杯站起来。
“那行吧。”

酒是温过的,杯壁沾着热气。我端着酒杯,想了想,说:
“那就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平平安安,无灾无病。有亲有朋,有酒有肉,一起做,快乐闲散的江湖人。”

话说完,我自己先笑了。

“好!”
苏昌河端起酒杯,笑得眼睛眯起来。

“这个好,这个我喜欢。”
他举起杯,又说:

“虽然不知道小悦儿的话准不准,但是这杯酒,我先干了!”
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上晃了晃。
“干!”


“干!”

“干!”

“干!”
苏昌河放下酒杯,搁得稳稳的,忽然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亮。

“进。”
门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跟着灌进来,带着外头草木的湿气。
一群人鱼贯而入,正是上午看病的那群人。

“吃着呢?”
萧朝颜看着他们,筷子悬在半空,满脸不解。

“唉,你们白天不是拿过药了吗?”
她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又问了一遍:

“怎么又来了?”
领头那人搓了搓手,还没开口,苏昌河就从桌边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襟,踱步过去。

“找我的。”
说完走到那群人面前,转过身,面朝着我们,背对着他们,像是要讲话,又像是要炫耀。
他双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直直的,说:

“今日表现不错啊!若下次还有需要,再找你们来!”
说着拿出荷包给这些人发钱。
那群人接了钱,笑容满面,弯腰点头。

“哪里哪里呀!”

“应该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神医真是个有本事的,小人虽然是叫来演戏的,但是,她确实治好了小人身上的病啊!”
我笑了笑,搁下筷子,对那人提醒道:
“四十九天,一天都不能少。”

那人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小人都记着呢,一天不敢落。”
苏暮雨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酒杯,没喝,只是转着。等那人说完了,他偏过头来看我。

“阿悦,你早就知道了?”
我点头。
“嗯。”

顿了顿,又说:
“昌河说他自有妙招,我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种妙招。”

我笑了笑,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看来,狗爹说得果然没有错。”

我看向苏昌河。
他还站在门口,荷包已经空了,正往袖子里揣,眉梢眼角都是得意。
“昌河啊,果然是一肚子坏水啊……”

苏暮雨笑了。
苏喆也笑了。
那群人离开后,苏昌河走回来说:

“今日之后,”
他说,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里头的得意。

“我们鹤雨药庄,在整个南安城境内,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抬着。

“今天的病人,有一部分是假的。但是明天的真病人,可就要踏破我们的门槛喽……要是单靠你们,我们这鹤雨药庄,指不定就隔日歇业了,想来还是得靠我苏昌河啊!”
苏昌河沉浸在自己成功的喜悦之中,难以自拔。
灯火轻轻晃着。
我们几个人看着他,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嫌弃,但也有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这屋子里的灯火一样,暖洋洋的,把人笼在里面,不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