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苏昌河推门走了进来,还打了一个哈欠。

“我听到苏暮雨房间的开门声,就知道你俩没睡。”
“吵醒你了。”

苏昌河坐在我身侧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腮,眼睛半阖着,像只慵懒的猫。
他方才还说困,这会儿倒是不走了。

“小悦儿。”
他唤我,声音懒洋洋的。
“嗯。”


“你方才说睡不着,是认床?”
我没接话。
他睁开眼,侧头看我。烛光落在他眼里,亮亮的,像碎了的星子。

“还是担心明日?”
“都不是。”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再说了,便也不追问,只是伸手,把我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拈起来,在指尖绕了绕。
苏暮雨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杯茶,看着我们,没有说话。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火晃了晃,苏昌河指间那缕头发滑下去。
他“啧”了一声,又拈起来。

“苏暮雨,”
他忽然开口。

“你说明日到了家园,你的故人,还认得出你吗?”
苏暮雨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认不认得,”

“都是故人。”
苏昌河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不像他平日的样子。

“你这个人,”

“说话总是这么……端著。”
苏暮雨没应。
我伸手,把苏昌河手里那缕头发抽回来,拢到耳后。
“别闹。”

他收回手,也不恼,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
梁上有蛛网,细细的,在烛光里泛着银白的光。

“苏暮雨。”
他又叫。

“嗯。”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终于要走到头了?”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

“算。”
苏昌河便笑了,这次是真笑,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那到了家园,办完你的事,”
他侧头看我。

“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南安城了?”
我点点头。
“嗯。”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把这几日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南安城……”
他喃喃,闭上眼。

“我想那地方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烛火静静燃着,偶尔爆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说着什么旧事。
我看着苏暮雨。
他坐在灯下,侧脸的线条被光晕柔化了,不像白日里那般冷峻。
他垂着眼,看着桌上的茶杯,不知在想什么。
我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的椅上坐下。
他抬眼。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拢手指,与我十指相扣。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
苏昌河睁开眼,侧头看我们。
他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我另一边坐下,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小悦儿。”
他低声唤我。
“嗯。”


“等回了南安城,”

“我给你种一院子的桂花树。”
“好。”


“再在树下放一张躺椅,”
他继续说:

“你白天看病累了,就在那儿歇着。”
“好。”


“再养只猫,”

“就你药铺门口那只,胖乎乎的那只,我看它老来蹭饭,干脆收了它。”
我忍不住笑了。
“那只猫比你还会吃。”

他也不恼,只是把我圈得更紧了些。
苏暮雨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很淡,却很真。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虫鸣低下去,只剩风穿过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远处的箫声。
苏昌河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眼舒展,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暗河大家长,倒像个寻常的、赶路累了的孩子。
苏暮雨起身,从床上取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坐回来,看着我。

“阿悦。”
他低声唤我。
“嗯。”


“你也该歇了。”
我摇摇头。
他便不再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烛火又跳了一下。
灯芯短了,火苗小了些,屋子里的光暗下来。
我看着窗外。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云层后面去了,只剩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
“暮雨。”

我轻声唤他。

“嗯。”
“家园之后,”

“我们就没有别的事了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了。”
我点点头。
他又开口。

“阿悦。”
“嗯。”


“等回到南安城,”
他说,声音很轻。

“我想……”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我侧头看他。
灯影里,他的耳根泛着淡淡的红。
“想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低下头,在我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像一片羽毛,像一滴夜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