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驿站门外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剩下满天星子,冷冷地照着这荒郊野外的孤零零一座院子。
蛛影十二肖翻身下马,脚步轻得像猫,无声无息地闪进了驿站大门。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们才出来,为首的对马车里的大家长低声汇报驿站里的情况。
马车帘掀开一角,我看向面前的驿站,矗立在黑夜中,驿站的四周只有点点稀松的月光。
辰龙衰先下马,伸手扶出了大家长。
大家长裹着一件黑色大氅,步子有些虚浮,脸色在星光下显得灰白。
辰龙搀着他径直进了院子,其余十二肖便散开了,有的上了屋顶,有的蹲在墙角,有的站在廊下,各自守着一处地方。
与此同时,我和卯兔在院子外头寻了一块空地,捡了些枯枝败叶拢成一堆,用火折子点着了。火不大,橘红色的光只照得见我们俩人的脸,再远些就融进了黑暗里。
卯兔蹲在火堆旁,拿一根树枝拨弄着柴火,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往上窜。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手撑着膝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官道出神。
卯兔忽然说:

“这一路赶得急,神医你也没怎么合眼。”
“不碍事。”

卯兔又说:

“大家长的伤,你看还要养多久?”
我正要答话,忽然屋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啊——!!!”
那声音凄厉得很,像是从很深的井底迸出来的,又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硬挤出来的,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瘆人。
我和卯兔同时站了起来。
我皱了皱眉,说了声。
“不好!!”

我便拔腿朝院子里奔去。
卯兔紧跟在我身后,脚步比我快,但我用上了内力,几步就抢在了她前头。
推开房门的时候,大家长已经坐起来了。
他手里攥着眠龙剑,剑已出鞘三分,寒光映着他满脸的汗。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不对,像在看别处,看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见的地方。
我知道这是魇住了。
邪气趁他体虚侵入了神识,梦里头必定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手腕一抖,一枚银针从袖中飞出,正中他的眉心。
针尖入肉只半分,却足以让他浑身一震,眼神这才渐渐有了焦点。
他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片刻,慢慢把剑按回了鞘里。
卯兔上前一步。

“大家长可还安好?”
大家长摆了摆手,撑着身子坐回床沿上。
他看向卯兔,叫了她一声。

“卯兔。”
又微微偏头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卯兔会意,大家长是有事情要和我单独聊聊,她看了我一眼,便拱手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子被方才的风吹得晃了几晃,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大家长从枕边摸出烟杆,擦火点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灯下缭绕着散开。

“神医啊,”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很多。

“你此生,救过多少人?”
我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愣了一下,走到桌旁坐下。
“这我哪里记得?”

“救过的人太多了,不是每一个都要记得的。”

我看着他。
“大家长此话是何意?”

大家长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上头有伤后的灰败,也有杀伐多年留下的冷硬。

“加上唐二老爷,我,此生,杀过八百三十二人。”
我没有说话。

“很多人,”
他继续说:

“我甚至不记得他们是谁了。但心底里总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那是我杀过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他的手搁在眠龙剑上,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

“其实我不怕这样的梦。当他们出现的时候,我会拿起手边的剑,将他们斩杀得一干二净。我既然杀得了他们一次,那么自然,我能杀得了他们第二次、第三次。无论是梦还是现实,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顿了一下,烟杆在指间转了半圈。

“但这一次,当我拔剑的时候,发现手里的剑,已经断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半晌。
屋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隐约传来卯兔拨弄柴火的声音。

“需要让暮雨快些回来。”
大家长说。
我看着他,问道:
“难道大家长就不害怕,他在这个时候,背叛你吗?”

大家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床沿上磕了磕烟灰。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眠龙剑的剑鞘上,那上头刻着一条龙,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不会的。”
大家长肯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