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办公室。
任意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没回头,肩膀绷得很紧,从背影都能看出来他还在气头上。
我跟上去,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家倩在后面追了两步,张嘴想说什么,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任意。”

我叫他。
他没停。
我又叫了一声。
“阿意。”

这回他停了。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外面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来看我,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收住,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压,眼睛里有那种被人戳了痛处之后硬撑出来的凶狠。
但看到我的时候,那层凶狠裂开了一条缝,像冰面上被人踩了一脚,裂纹从中间往外扩散。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

“没干什么。”
他说,声音还是硬的,但比刚才在办公室里软了一些。
我没接话,就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都在上课,只有我们三个人站在这里。
远处传来某个老师讲课的声音,隔了几堵墙,听不清在讲什么,只听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语调,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
任意跟我对视了几秒,先败下阵来。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银杏树黄了一半,有几片叶子正在往下飘,慢悠悠的,像舍不得离开树枝似的。

“她说家里人。”
任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说话。

“她凭什么说家里人。”
他的语气平下来了,但平得不对劲,像一锅水烧到沸腾之后忽然被人端离了火,表面看着静了,底下还在翻滚。
陈家倩站在几步之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在我们旁边站定。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墙上,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我们。
“你家里人……”

我斟酌了一下。
“怎么了?”

任意沉默了几秒。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灌进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也不去拨。

“没什么。”
他说。
又是没什么。
我知道“没什么”的意思。
在他嘴里,“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但我不想说”。
我没追问。
有些东西得等他自己愿意开口的时候才能知道,现在问,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你刚才在办公室里,不该跟卢主任吼的。”

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辩解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不是说你不对。”

我补充道:
“是说你不值得。那种人,不值得你动那么大的气。”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很小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冰碴子化了一些。

“知道了。”
他说。
陈家倩在旁边“啧”了一声。

“任总,你刚才那一下,我还以为你要把卢主任吃了。”
任意瞥了她一眼。

“我倒是想。”

“那可不行。”
陈家倩笑着说:

“你吃了她,谁给我们班扣分啊?”
这句话把我们都逗笑了。
走廊里的气氛松下来,像被人拧紧的瓶盖终于拧开了,气往外跑,发出“嗤”的一声。
我伸手把任意额前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只缩了一点点就停住了,任由我的手指划过他的额头。
“走吧,回教室。”

我说。

“嗯。”
我们三个并排往回走。任意走在中间,我在他左边,陈家倩在他右边。
走廊的墙上贴着学校的光荣榜,玻璃框里是一班那些学生的照片和简介,钟晚甄的照片排在第一个,笑得很好看。
任意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什么表情。
陈家倩也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那个钟晚甄。”
陈家倩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有回音,

“你们说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我说。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任意说。
陈家倩想了想。

“也是。”
………………
教室前面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的,把午休最后的一点时间慢慢吃掉。
窗外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短促而尖锐。
陈家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龙意涵转回去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蔡泽和吴一琛也不聊游戏了,各自在刷手机。
日光灯的光均匀地铺在每个人身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又好像什么都没照出来。
我侧头看任意。
他也在看我。
桌子底下,他的手握着我的,拇指在我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的,慢悠悠的,像在丈量什么东西。

“累不累?”
他问,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不累。”


“你刚才在办公室里,替我说话。”

“你不怕卢主任记你?”
“记就记。”

“她说得不对,我就得说。”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更像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像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被人调松了一个音。

“宝宝。”
他叫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刚才在办公室里,站在我这边。”
我说不出“不用谢”之类的话,因为我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跟他是不是我男朋友没有关系。
但我没说这些,只是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