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没退。
伞剑出鞘。
剑光在夜色里亮了一瞬,像闪电劈开云层,又像月光忽然凝成实质。
两声脆响。
两柄刀断成四截,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那两个黑衣人看着手里的断刀,愣了一下。
苏暮雨的剑已经收了回去,伞尖垂向地面,剑身敛尽了锋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在野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扯了一下。

谢在野:“好剑。”
苏暮雨没应声。
第二批黑衣人已经顶上来了。
这次是四个,两个使枪,两个使钩。枪是长枪,钩是虎爪钩,都是能锁兵器的路子。
他们配合得很默契,枪在前,钩在后,一攻一锁,是练过的。
苏暮雨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剑光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比方才长些,剑身在火光里拖出一道弧线,像月牙,又像刀锋。
四声闷响。
两杆枪从中间断成两截,枪头飞出去,钉在对面的墙上,入砖三寸。
两柄虎爪钩脱手,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院墙外面的巷子里,发出金属碰石头的声响。
那四个人同时后退,手都空了。
苏暮雨站在原地,半步没移。
谢在野的脸色变了。
不是怕,是认真了。
他抬起手,身后的黑衣人又往前涌。
这一次不是几个,是全部。
十几个人同时冲上来,刀、枪、剑、钩,各种兵器在火把下闪着冷光,像一群扑食的狼。
苏暮雨的剑终于完全出鞘。
剑身在夜色里亮起来,那光很淡,像月光凝成的,又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他挥剑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剑落下,就有一件兵器断成两截,有一个人退出去。
剑光在人群里穿梭,像一条银白色的蛇,游走,咬人,然后缩回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地上横着十几件断掉的兵器,有的还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有的已经滚到暗处,看不清了。
那些黑衣人退到了院墙外面,手都空了,有的虎口在流血,有的捂着胳膊,但没人倒下。
苏暮雨没伤人。
只是断了他们的兵器。
谢在野看着满地的断刃,沉默了很久。
风又灌进来,把火把吹得噼啪响。

谢在野:“苏家主,”
他终于开口。

谢在野:“你这是在给我留面子?”
苏暮雨没说话。
谢在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笑意。

谢在野:“可惜,”

谢在野:“我要的不是面子。”
他抬起弓。
弓弦在他指尖拉开,箭矢搭在上面,箭头在火把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的。
苏暮雨的剑横过来。
就在这时,院门从里面推开了。
白鹤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

“谢在野,”

“你要找的人是我,跟苏暮雨没关系。”
谢在野的箭尖移过来,对准了她。
苏暮雨往前踱了半步,肩侧正好挡在白鹤淮前面。

“你退后。”
他说。
白鹤淮没动。

“苏暮雨,”

“他找的是我。”

“退后。”
他的声音不高,但白鹤淮没有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门槛里面。
谢在野的箭尖在苏暮雨和白鹤淮之间来回移了两遍,最后定在苏暮雨胸口。

谢在野:“苏家主,”

谢在野:“你让开,我不伤你。”
苏暮雨没动。
谢在野的手指收紧了些,弓弦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在野:“你知道这箭上是什么毒吗?”
苏暮雨没接话。

谢在野:“是夜鸦留下的,”
谢在野说:

谢在野:“最后一瓶。见血封喉,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苏暮雨还是没接话。
他站在那里,伞剑横在身前,剑身敛尽了锋芒,像一截普通的铁。
谢在野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弓弦已经拉满了,箭尖对着苏暮雨的胸口,只差一个松手的动作。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声响。

谢在野:“苏暮雨,”
谢在野说:

谢在野:“你真不怕死?”
苏暮雨看着他。

“怕。”
他说。
谢在野愣了一下。

“但阿悦在等我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谢在野的手指僵在弓弦上。
他看着苏暮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潭水,看不见底。
谢在野的箭尖慢慢移开了。
他松开弓弦,箭矢还搭在弓上,没射出去。

谢在野:“撤。”
那些黑衣人愣了一下,但没人问为什么,转身往巷子两头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谢在野站在院墙外面,看着苏暮雨。

谢在野:“苏家主,”

谢在野:“你欠我一次。”
苏暮雨没接话。
谢在野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被巷子口的黑暗吞没,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火把还插在墙头上,烧着,噼啪响。
白鹤淮从门槛后面走出来,看看苏暮雨,又看看谢在野消失的方向。

“他……就这么走了?”
苏暮雨收剑回鞘。
伞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光一点一点敛去,像潮水退入深潭。

“嗯。”
他说。
白鹤淮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暮雨,”

“谢谢你。”
苏暮雨没接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两头的黑暗。
风停了。
火把也不晃了。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我站在廊下。
日光早就没了,檐下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漫过青石板,把他走过来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我面前停住。

“阿悦。”
“嗯。”

他伸手,把我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手很凉,指尖有淡淡的铁器气味——是方才握剑留下的。
“都走了?”

我问。

“走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慢慢暖起来。
檐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流淌,像水。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三下。
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