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对台下种种目光和心思了然于胸,却浑不在意。
他轻轻捏了捏张海悦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即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众考生,方才面对张海悦时的温柔尽数收敛,恢复了学堂李先生应有的沉稳与威严。

“终试规则,想必梦杀已与你们分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次终试地点,不在学堂,亦不在这千金台内。”
他微微一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内心的吐槽都暂时安静了下来。
李长生道。

“下一场比试的地点,便是这整个天启城。”
叶鼎之看向李长生道。

“那何时开始呢?”

“自然是现在,你们的百里小公子,还着急考完赶去喝,一月一次的秋露白呢!”
百里东君咧嘴一笑。

“你还知道这个?”

“我方才去了一趟雕楼小筑,取了这个月的最后一盏。”
说着,亮出手上的酒壶。

“遭了,你恐怕喝不着了,哈哈哈哈!”

“嘿,你这老头,小心我给你抢过来。”

“不可对先生无礼。”

“没事,没事,少年不惧江湖老,这不是挺好的吗。”

“好,那我便静候诸君了。”
说完,便抱着张海悦,马上就消失在了千金台。
李长生揽着张海悦的腰,几个起落便远离了千金台的喧嚣。
天启城的街巷在脚下飞速后退,最终停在一座高耸的钟楼之巅。
这里是皇城边最高的建筑,飞檐翘角,视野极佳,整座天启城的繁华脉络尽收眼底。
他小心地扶着她坐在铺了青瓦的飞檐旁,自己则在她身侧坐下,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玉杯,为她斟了半盏秋露白。

“尝尝,雕楼小筑的秋露白,每年只出一瓮,算是这天启城里,为数不多能入口的东西。”
他将酒杯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些许献宝般的得意,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少年将自己最珍视的宝贝捧到心仪之人面前。
张海悦接过,指尖与他轻触,玉杯温润,酒液清透如露。
她低头浅啜一口,一股清冽甘醇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桂花冷香,确实与此界寻常酒水不同。
“尚可。”

她轻声道。
李长生闻言,眉眼舒展开来,自己也仰头饮了一口。
他喝酒的姿态很随意,带着江湖人的洒脱,可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时,却总是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高处风大,吹得他银发与她的青丝交织飞舞。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为她挡去了大部分的风。

“下面那些小子,此刻怕是已经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天启城里乱转了。”
李长生望着脚下纵横交错的街巷,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悠然。
“你似乎并不担心。”

张海悦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天际流云舒卷,与洪荒的壮阔相比,此处的天空显得温和许多。

“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长生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线索要靠自己去找,对手也要靠自己应付。我能给的,最多也就像现在这样,一壶酒,一个看戏的位置。”
他说得轻松,张海悦却从他话中听出了别的意味。
她转过头,清澈的眸子看向他。
“你是在教他们,也是在告诉我?”

李长生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眼中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为更深的认真。

“阿悦,我活了很久,经历过太多。我知道很多东西强求不来,比如机缘,比如……人心。我能做的,只是准备好我所能给的最好的一切,然后等。”
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可能,等了整整一百八十年。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张海悦听懂了。
他将他漫长的等待,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等”,仿佛那其中无尽的孤寂与轮回之苦都不值一提。
她沉默着,又饮了一口秋露白。
酒意很淡,却仿佛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你的《大椿功》,”

她忽然问道。
“每一次散功重生,是何感受?”

李长生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略微一怔,随即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不太好受。如同一次彻底的死亡,所有的力量、记忆、甚至对自身的认知都被打碎、剥离,然后在漫长的虚弱中,一点点重新拼凑回来。每一次都像是在黑暗的深渊里挣扎,唯一能抓住的,只有一些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东西。”
比如,你的身影。
他看着她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这句话。
张海悦握紧了手中的玉杯。
她经历过紫霄神雷淬体,深知那种神魂欲裂的痛楚。
而他所经历的,是周期性的、主动选择的“死亡”与“重生”。
这需要何等的意志,又承载着何等的孤独。
“值得吗?”

她问。
为了这看似长生的诅咒。

“以前觉得是诅咒,”
李长生目光悠远,望向脚下熙攘的人间。

“后来发现,它让我看到了更多。王朝更迭,四季轮回,草木枯荣,还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代里,上演着相似的悲欢。看得多了,有些东西反而淡了,而有些东西,却愈发清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带着历经千帆后的沉淀与明晰。

“比如,我究竟想守住什么。”
风更大了些,吹动他宽大的袍袖。
他将酒壶递给她,自己则仔细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梦中重复了千百遍。
张海悦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银发间偶尔折射出的日光,看着他眼中那历经百劫而不灭的、独属于她的光亮。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他这头“老牛”,啃她这棵“嫩草”,似乎也并非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他这片草原,足够广阔,也足够坚韧,历经风霜,却依旧为她保留着最蓬勃的生机。
她将杯中残酒饮尽,把空杯递还给他。
“酒不错。”

她说。
李长生接过杯子,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指尖,心头却是一暖。
他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泛红晕的脸颊,在日光下如同上好的白玉染了胭脂,清冷中透出惊心动魄的媚态。
他不敢再看,怕唐突了她,只仰头将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下次,”
他望着空了的酒壶,低声道。

“我带你去尝更好的。”
张海悦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脚下那座巨大的、正在上演着无数悲欢离合的天启城,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钟楼之上,风声过耳,两人并肩而坐,衣袂翻飞,一时无言,却仿佛已说尽了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