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啪嗒啪嗒砸下，王紫璇的脸颊被冰冷的水珠拍打得生疼。她赤足踩在泥泞里，湿透的白裙紧贴着肌肤，寒意顺着每一寸肌肤攀爬上来。长发黏腻地贴在脸颊两侧，睫毛上凝着水珠，视线有些模糊。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她嘶喊着，声音却被淹没在滂沱雨声之中。右手攥着照片，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纸里。

陈正导演眉头紧皱，目光死死盯着监视器屏幕。王紫璇心里清楚——这已经是第十二遍了，可她始终没能达到那种“崩溃中的克制”。

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刺痛感让她忍不住想眨眼，但她硬生生忍住了。泪水混杂着雨水滑落，她不再嘶吼，只是缓缓跪坐在泥水中，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随后将它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如同一只被困住的小兽。

“Cut！”

片场安静得只剩人造雨哗啦啦的声音。陈导从监视器后站起身，摘下耳机，“就是这样。完美。”

王紫璇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抽动着。梁天佑撑着伞跑过来，把外套披到她肩上，“结束了，你做到了。”

她抬起头，才发现全剧组的人都在看着自己。掌声骤然响起，灯光师、场务、化妆师……那些平时见惯了演员表演的人，此刻纷纷鼓掌，眼神里带着敬佩和欣慰。

“抱歉让大家陪我淋了这么久。”王紫璇站起来，向四周鞠躬，声音还残留着戏里的颤抖。

“先去换衣服，然后来我帐篷。”陈导拍拍她的肩膀，“我们聊聊明天的重头戏。”

热水冲刷掉满身泥泞，王紫璇换上干爽的卫衣，发现手机闪烁着五个未接来电——是林姐。最近黑热搜的事让团队草木皆兵，她刚准备回电，小彤急匆匆跑进来：“紫璇姐，投资方代表来探班了！陈导让你过去一趟。”

“谁来了？”

“顾氏集团的顾总。”小彤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带了一车高级点心犒劳大家，现在全组都在传他比明星还帅！”

王紫璇擦头发的手一顿。自从收到那条神秘短信后，她和顾瑾城再无联系。对着镜子，她快速涂了点唇膏，又觉得太刻意，用纸巾抹掉了。

导演帐篷外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王紫璇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陈导爽朗的笑声：“瑾城啊，你这个艺术总监当得比我这个导演还上心！”

“您过奖了。我只是……”顾瑾城的声音突然停住，因为王紫璇掀开了门帘。

三个月不见，他的轮廓似乎更加分明。深灰色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肩线，领带却松散地垂着，像是匆忙中随意整理的样子。见到她，顾瑾城站起身，目光在她还湿漉漉的发梢停留了一秒。

“王小姐，久仰。”他伸出手，语气正式得仿佛两人初次见面。

“顾总好。”王紫璇礼貌地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察觉到他掌心有一层薄茧，完全不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紫璇今天拍了场好戏。”陈导笑着递给她一杯热茶，“雨中独白，十二条过，没一句怨言。”

顾瑾城挑了挑眉，“我看了剧本，那场戏情绪跨度很大。”

“王小姐的敬业精神令人钦佩。”他端起咖啡杯，语气平淡，但眼神始终停留在她身上，“尤其是最后那个蜷缩的姿势，很有玛琳·黛德丽在《控方证人》里的神韵。”

王紫璇心头一震。这个参考精准得惊人——她确实研究过那段表演。

“顾总对老电影很有研究？”

“业余爱好。”顾瑾城抿了一口咖啡，“家母是电影资料馆的修复师，我从小在放映室里长大。”

陈导突然拍手，“对了！瑾城，明天紫璇有场高台跳水的戏，你要不要来看看？那可是全片最危险的镜头之一。”

王紫璇注意到了，顾瑾城的手指在杯柄上稍稍收紧了一分。

“荣幸之至。”他说。

次日清晨，王紫璇早早来到片场热身。这场戏要求她从三米高的平台跃入水中，完成一段挣扎表演。虽然剧组安排了替身，但她坚持亲自上阵。

“安全措施检查三遍了，”动作指导信誓旦旦地保证，“水下有专人接应，你只要按排练来，绝对没问题。”

王紫璇点点头，余光瞥见顾瑾城不知何时站在了监视器旁，一身黑色高领毛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伫立在忙碌的片场中。

“第47场第一次，开始！”

王紫璇深吸一口气，站上高台。剧本要求她饰演的角色在绝望中跳海，却在入水瞬间爆发求生本能。她需要表现出心如死灰的平静，入水后再转为疯狂挣扎。

闭上眼，她仿佛化身成那个失去一切的女人。三秒后，她纵身跃下。

冰冷的水瞬间吞没头顶，王紫璇本能想要上浮，却强迫自己继续下沉。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她在水中睁开眼，四肢开始不自觉痉挛——这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也恰好符合角色状态。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时，两只有力的手臂将她托出水面。救生员拉着她游向岸边，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

“我没事……”王紫璇咳嗽着推开氧气面罩，“导演，需要再来一条吗？”

陈导看着监视器回放，摇摇头，“一条过。完美。”

工作人员用毛毯裹住瑟瑟发抖的王紫璇，递上一杯热茶。她小口啜饮着，突然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过来。抬头望去，顾瑾城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刚打完电话。

“顾总派了他的私人医生过来，”小彤凑近小声说，“听说那位医生平时只给顾家老爷子看病呢。”

午餐时间，王紫璇独自坐在片场餐厅角落研读剧本。明天是她和梁天佑的第一场感情戏，需要拿捏好从敌对到心动的微妙转变。

“这里有人吗？”

顾瑾城端着餐盘站在桌前。不等她回答，他已经拉开椅子坐下。

“跳水很精彩，”他直截了当地开口，“但没必要冒险。”

王紫璇放下剧本，“这是我的工作。”

“用替身也是演员的工作智慧。”顾瑾城切开盘中的牛排，“你知道每年有多少演员因为片场事故断送职业生涯吗？”

“顾总好像很关心我的职业生涯？”王紫璇反问。

顾瑾城动作一顿，抬眼直视她，“作为投资方，我当然关心项目能否顺利完成。”

气氛瞬间凝滞。王紫璇转移话题：“听说顾氏最近收购了银河影业？”

“嗯，打算重启他们的经典IP《午夜蔷薇》。”顾瑾城语气缓和下来，“你看过原版吗？”

“1987年林嘉欣导演的那部？”王紫璇眼睛一亮，“女主角在镜子前独白那段，是我学表演时的教科书。”

“那段长镜头确实精彩。”顾瑾城眼中浮现罕见的热情，“不过我更欣赏她在舞会上的跟拍镜头，用一面镜子展现了三个时空……”

他们就这样聊着电影，从法国新浪潮聊到香港电影黄金时代，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梁天佑端着餐盘走过来，调侃道：“我是不是打扰了电影研讨会？”

顾瑾城的表情瞬间恢复商业精英的克制。他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告辞：“不打扰两位讨论剧本了。”

王紫璇注意到他离开时，咖啡杯在托盘上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几滴黑色液体溅在他昂贵的西装袖口，而他浑然未觉。

“哇，顾总原来会聊电影啊？”梁天佑坐下后小声说道，“上次酒会见他，全程只说财报数字，我还以为他是机器人呢。”

王紫璇笑而不语，目光扫过顾瑾城留在桌上的餐巾纸，上面有他随手画的镜头分镜草图——专业得令人惊讶。

下午拍摄间隙，王紫璇路过道具间，无意中听到工作人员议论：

“威亚设备不是上周才检查过吗？怎么又要全部重验？”

“顾总下的命令，说安全措施必须万无一失……”

她悄悄退开，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走到片场角落，拿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发出一条短信：

“谢谢今天的咖啡。还有，水下很安全，别担心。——W”

发送后，她立刻后悔了，正想撤回，却看到屏幕上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

三秒后，回复弹出：

“威亚设备已全部更换。专业演员也该知道，英雄主义最容易酿成悲剧。——G”

王紫璇盯着这条既像关心又像训诫的短信，突然听到场务大喊她的名字——该补妆准备下一场戏了。

她收起手机，走向化妆间。途经监视器帐篷时，她看见顾瑾城正和陈导一起看回放，两人神情严肃地讨论着什么。阳光透过帐篷，在他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

这一刻，王紫璇忽然意识到，在这个男人冷静自持的外表下，或许藏着一个比她想象中更为复杂的世界。

镜头外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