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暖流在房间内无声奔涌,将空气都染成蜜糖色。巨大的落地窗外,阿尔卑斯群峰无声伫立,皑皑雪顶反射着刺目而纯净的光晕。
这份近乎凝固的温暖里,矮柜角落却被浓重的恐惧压缩得近乎变形。
一声低低的痛呼,如同一颗尖利的石子,猝然击碎了晨间的宁静,也将角落里那束蜷缩的身影彻底暴露在毫无遮挡的光线下。那个叫小月的女孩,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双手死死攥着那只几乎倾倒的骨瓷杯,滚烫的茶水洇湿了袖口,细瘦的手背上迅速泛起一小片刺目的红。更大的恐惧迅速淹没了这点皮肉的灼痛。她惊恐的目光从被自己吵醒的Liam脸上慌乱地扫过,最后死死钉在安夏那张骤然失去所有温度的侧脸上!
“对…对不起!”声音尖锐而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濒临崩溃的战栗。她整个身体都绷紧了,细细的手臂神经质地抖动着,撞在矮柜边缘发出闷响。那双刚刚洗得干净、带着点怯懦的眼睛,此刻被一种安夏无比熟悉的、巨大的、预支性的恐惧瞬间灌满——那是对上位者绝对意志的惊恐,是对可能降临的未知惩罚的惶然无措,如同惊弓之鸟看到引而不发的箭镞。她甚至不敢去看安夏的眼睛,只是死死低着头,佝偻着瘦弱的肩膀,用左手冰凉的手指用力掐着右手背那块烫红的位置,仿佛要把那点可怜的痛楚连同自己卑微的存在感一同掐灭,缩回更深的阴影里等待判决。那姿势充满了扭曲的自罚意味。
安夏怀中,原本因惊醒而不满的Liam,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小家伙懵懂的大眼睛先是困惑地看看妈妈紧绷的下颌,随即顺着妈妈的视线望过去,定格在角落里那个剧烈颤抖、几乎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阳光勾勒出那女孩僵硬而绝望的轮廓,她的身体在无声地、剧烈地发抖,小小的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Liam甚至能看清她细瘦脖颈上突起的青筋,还有她死死掐着自己手背、指节发白的小手。
一种最原始的、毫无来由的情绪,取代了被吵醒的不快,在Liam纯净的眼底弥漫开。那是纯粹的心疼。妈妈教过他,跌倒了很痛可以哭,但哭完就没事了。可是这个小姐姐看起来,比跌倒痛苦好多好多,整个人都缩得好小好小,好像快碎掉了一样。
小家伙在安夏的臂弯里猛地直起身子,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着急。他甚至忘记了刚才还在委屈,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角落里的女孩,小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一种超越语言的、强烈的“难过”和“不要这样”的情绪,几乎要从他那小小的身体里满溢出来。他不解地又急急地转头看向妈妈,小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安夏的衣襟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模糊不清的呜咽,像是在寻求确认,又像是在笨拙地表达着:妈妈,你看她…她好难过…
终端屏幕上,冰冷刺目的医疗报告依旧在固执地滚动闪烁。
【血压78/43 mmHg】血管活性药物持续泵入。
【凝血功能持续恶化】DIC可能极高。
【活动性出血未止】血红蛋白进一步下降至6.2g/dl…
【神经功能状态评估(初步)】左侧上肢刺激无反应。
那是一条走向黑暗深渊的轨迹描述,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每一个血红的、跳跃更新的数字和判定词,都像是在冷酷地陈述着同一个冰冷的必然结局:碎裂正在加速。
安夏的目光,终于从怀里孩子那张被担忧占据的小脸上,缓缓抬起。她的视线扫过床头柜屏幕顶端那条持续变动的信息条,没有停顿,更没有点开。
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那张笼罩着霜雪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涟漪。她甚至没有再看角落里那个仍在瑟瑟发抖、随时可能崩溃的小女孩,只是将怀中因情绪激动而扭动的Liam更紧、更稳地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像是用身体做了一道温暖的闸门,隔绝着外界汹涌而来的一切寒意和纷乱。
“Linda。” 安夏的声音平直地响起,穿透了阳光里弥漫的微小震颤。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干脆地切断了角落里那越来越细密、几乎快要抑制不住的抽泣声。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Linda仿佛一直就守在门外。她已经重新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方便活动的工装裤和深色棉衫,神情恢复成惯有的那种职业性的、略显疏离的平静。只有她飞快瞥向安夏怀里Liam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克制的关注。
“处理一下。她烫伤了手。” 安夏的下颌朝着角落里那个僵硬的瘦小剪影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没有任何责备的言语,也没有关于刚才那场小小事故的半个字的解释。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然后带她下去。安静点。”
这简单到近乎粗暴的指令下达完毕,安夏便彻底收回了目光。她低下头,温热的掌心贴住怀中Liam因激动而微微发热的后脑勺,轻轻地将孩子还在执着地望向角落里的小脑袋按回了自己散发着熟悉气息的颈窝。隔绝了那让她懵懂的小心脏感到不适的、颤抖的画面。
“好了,Liam,没事了。” 安夏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只对着臂弯中的小人儿。那话语里依旧缺乏哄劝孩童的甜腻技巧,却多了一种异于寻常的柔和包裹住强硬内核的稳定,“看着妈妈。”
Liam像是被妈妈那不同寻常的声音安抚到了一点。他有些依恋地蹭了蹭妈妈的颈窝,吸了吸小鼻子,努力收回自己的小目光。但刚才那个角落里的画面带来的冲击感还残留着,小家伙下意识地又往妈妈怀里缩了缩,软软的小手紧抓着妈妈的衣襟。
Linda立刻行动起来。她无声地快步走到矮柜旁,蹲下身。目光锐利而直接地落在小月掐得指节发白的手上。那块烫痕不算太大,但在女孩过分苍白的手背上,红得分外触目。
“松手。” Linda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直接而简洁。她伸出手,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抓住了小月那只还在死命掐着右手的左手腕。那只手腕细得像芦柴,冰冷且绷得死紧。
小月像是被这一抓惊醒了,猛地抬起头,沾着泪水的眼睛里满是惶惑不解。她没有反抗,只是本能地顺从着Linda的力道,僵硬地、一点点地松开了自己冰凉的手指。那块被掐得有些发白泛青的皮肤露了出来,中央的红痕刺眼地显现。
Linda皱了下眉,迅速瞥了一眼小月身上浅色家居服被姜茶洇湿的袖口和胸口那块深色污迹,以及她光着踩在地毯上、因为紧张而蜷缩起来的脏兮兮的小脚丫。没有再多看一眼女孩惨白惊恐的脸,Linda利落地用臂弯将她小小的身体整个抄了起来——动作不温柔,但有效且高效,如同对待一件需要迅速带离现场的物品。
小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动作吓得短暂窒息了一下,那双大大的、饱含泪水的眼睛里,恐惧几乎要漫溢出来,下意识地又看向那个温暖的、安全的中心——安夏和她臂弯里的孩子。
安夏正轻轻拍着怀里Liam的背,低声说着什么,脸颊轻贴着孩子柔软的发顶,从头到尾,再没有朝她们这里瞥过一眼。
Linda抱着这轻飘飘又僵硬的小身体,没有丝毫停顿,转身疾步向门口走去。脚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甚至没有停顿去拉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而是用肩膀精准又熟练地一撞一旋,门轴发出一声细微而短促的“吱呀”,敞开了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外走廊的景象快速闪过——光洁锃亮的地板,对面墙壁上悬挂的巨型雪山风景油画一角,远处楼梯间传来的轻微机器运行的嗡鸣……和室内绝对温暖的寂静相比,是另一个流动的世界。
Linda的身影连同她臂弯里那个被包裹在绝望和巨大落差中的小小剪影,迅速消失在门缝之外。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随即被轻轻合上,严丝合缝,隔断了外界一切声息和视线,如同落下的沉重闸门。
房间内只剩下无尽的、被玻璃过滤后的纯粹阳光。
以及那扇紧闭的门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极其压抑的、遥远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关门声(应是楼下侧翼房间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随即,是绝对的、被玻璃屏障精心过滤后的、如同真空般的寂静。暖金色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舞蹈。
安夏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她的手臂紧紧地环着怀里的Liam,脸颊轻轻贴着他的发顶。光线勾勒出她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没有任何表情。
床垫深处微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极其微弱,像是某种植入深处的精密仪器被唤醒,发出只有贴紧才能感受到的低沉嗡鸣。这震动透过厚重的床垫和覆盖的柔软织物,被安夏盘坐在地毯上的身体清晰地捕捉到。
是那台极其昂贵的实时传输终端监护设备在工作。那持续的微弱蜂鸣,正稳定地、分秒不差地将遥远楼层加护病床上某个生命体每一次微弱的心跳、每一次依赖呼吸机强制完成的浅促气流、每一次伴随着止血钳和引流管的微弱抽搐……都忠实地转化为震动的频率,通过这张床的骨架,传达给她。如同贴着胸膛倾听一具濒临枯竭的机器最后的、规律的、冰冷的运转挣扎。
她抱着Liam的手臂,没有因为那持续的微弱震颤而产生任何松动。相反的,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蹭了蹭怀中孩子柔软的发旋。
怀中那个温热柔软的小身体,像一枚充满活力的果实,带着新生命特有的韧劲和香甜气息,沉甸甸地依偎在她臂弯里,传递着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和温热的暖流。
隔着一层地板,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律动在沉默中交织、对峙。
一种是干涸河床深处仅存的泥浆在缓慢滑落。
一种是初春山涧挣脱冰封后奔涌清冽的源头之水。
互不兼容,泾渭分明。
阳光倾泻如瀑,落满安夏低垂的眼睫,在上面熔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轮廓。怀里的Liam终于在绝对的、温暖的寂静中完全放松下来,带着一点被“保护”住的安然,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小脑袋在妈妈颈窝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
安夏抱着他,一动不动。
像一座拥抱阳光与暖泉的孤岛。
脚下,冰冷的机械脉搏在规律的嗡鸣声中,如潮汐般不断冲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