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镜狱

陈九把青铜令牌往井口一按，影兽立刻拱开他手背。

老井里腾起黑雾，裹着三个人影往下坠。

苏三娘的皮影刀在腰间撞出脆响，陈九摸到她发凉的指尖，反手攥紧：“攥稳刀，跟着我影子走。”

下坠的风突然停了。

陈九睁眼时，脚下踩着块碎镜片。

四面都是镜子，大的小的斜的歪的，每一片都映着他——七岁的小娃娃蹲在血里，攥着母亲染血的发带；十六岁的少年举着断成两截的更梆子，背后是张青面獠牙的诡脸；还有个浑身爬满黑纹的陈九，正捏着诡簿残页往自己心口按，嘴角咧得像诡主。

“都是我，也都不是我。”陈九把草棍咬得咯吱响。

影兽“嗷”地窜上镜墙，金瞳扫过那些倒影，突然弓背炸毛——最左边那面镜子里，“他”正歪头笑，脖颈扭成诡异的弧度。

“那是你最怕的。”苏三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的影子在镜中拉得老长，像根皮影线缠住最近的镜面，“镜里的东西会撕咬你的魂，九哥，别盯着看。”

影兽猛地撞向那面歪镜子。

“咔嚓”一声，镜片碎成星子，黑风裹着团影子窜出来——是影兽的模样，可皮毛泛着紫黑，眼睛红得滴血。

伪影兽张开嘴，露出比真影兽更长的獠牙，直扑陈九咽喉。

“护主！”陈九吼了一嗓子。

真影兽跃起，金雾凝成的尖刺扎进伪影兽脖颈。

两个影子绞成一团，金芒和黑芒炸得镜片乒乓乱响。

苏三娘甩出皮影刀，刀光缠住伪影兽尾巴，用力一拽：“九哥！找心镜！”

陈九猫腰钻进镜缝。

每跑一步，脚边的镜子就映出不同的恐惧：母亲的血、周伯闭眼前的咳血、苏三娘被诡火烧成焦黑的影子……他咬得舌尖发痛，血腥味冲得眼睛发酸。

突然，一面蒙着灰的铜镜出现在眼前——镜里的影子没动，只是垂着眼，像在等他。

“是心镜。”陈九摸向左眼，金芒顺着指尖渗进镜面。

镜中倒影缓缓抬头，眼睛亮得和他一个模样。

伪影兽突然发出尖啸，真影兽趁机一口咬断它后颈。

黑渣子簌簌往下掉，伪影兽瘫成团烂泥，真影兽扑过来舔他手心，这次的温度烫得惊人。

“你以为破了心镜就能逃？”玄真子的声音像碎玻璃刮过耳膜。

整面镜墙开始震颤，镜片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裂响。

陈九抱起影兽，苏三娘拽住他后领：“出口在影兽影子里！”

影兽的影子突然胀大，裹着两人往下坠。

陈九瞥见最后一面镜子——里面的自己正咧着嘴笑，和诡主残影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咬碎草棍，把影兽往怀里按得更紧：“老子从来没打算逃。”

坠落的风灌进耳朵。

陈九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是诡纹，比从前更烫。

他低头看手，指尖正泛着不自然的红，像要烧穿皮肤。

影兽突然呜咽一声，用脑袋蹭他发烫的手背。

苏三娘的皮影刀“当啷”掉在地上，刀刃映出他眼底翻涌的金光。

井口的月光漏下来时，陈九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影兽在他怀里蜷成团，皮毛上还沾着伪影兽的黑渣。

苏三娘蹲下来捡刀，刀面倒映着他手腕——几道黑纹正从袖口钻出来，像活物似的往指尖爬。

“九哥？”苏三娘的声音有点发颤。

陈九扯了扯嘴角，把影兽往肩上一扛：“走，回更棚。”他转身时，诡簿残页在怀里烫得厉害，像要把他的肋骨烙出个印子。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若隐若现的黑纹，正随着心跳一下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