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终局前奏

断碑上的血字彻底凝固。

陈九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石碑里。

他金瞳中的光跟着碑面图景流转——百夜诡域像被串在红线上的铜铃，每座诡域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场景：冥婚村的红盖头掀了又落，戏中戏的白幡垂了又扬，鬼市赌坊的骰子转了又停。

最中央的书台烧着幽蓝鬼火，诡簿摊开在火里，封皮上的“百夜”二字正渗出黑血。

“每一夜……”陈九喉咙发腥，“都是祭坛。”

苏三娘的皮影伞“啪”地合上。

她盯着那团鬼火，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灰：“我们在诡域里挣扎的执念，全顺着红雾钻进诡簿了。”

“当啷。”

陆判的生死簿掉在地上。

这阴司鬼差平时总绷着张凶脸，此刻额角全是冷汗：“百夜饲魂，终成我身——那老东西真把你们当养魂的瓮了。”

白无常不知何时立在庙门口。

他的白衣沾着星子般的灰烬，手里的哭丧棒垂着半截断绳：“走到这一步，两条路。”他抬眼，眼白里泛着青，“要么把你们攒了百夜的执念之火献祭，重铸封印；要么……”

“要么和诡主同归于尽。”陈九替他说完，金瞳里烧起冷笑，“但代价极大，是吧？”

白无常没接话。

陆判踹了脚生死簿，铜扣“叮当”撞在青石板上：“你当阴司愿意看你送死？那老东西的魂早和诡簿长一块儿了，烧它等于烧你半条命！”

陈九突然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红晶体——这是他在第七夜“鬼棺巷”里从血尸心口抠出来的，此刻正烫得他掌心发红。

“陆判大人，”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我娘被红衣诡拖走那天，我蹲在更棚底下哭。周伯说，更夫的骨头是镇鬼的砖。”他把红晶体按在碑上，“砖要是软了，青棠镇的鬼就该啃到活人骨头了。”

苏三娘突然拽他手腕。

她的皮影在掌心翻出一朵小花，影子里浮出诡簿的结构：封皮是执念，内页是诡域，最里层的金线……“是魂锁。”她指尖发颤，“焚簿要双魂共燃——你的净灵瞳能破本源，可还差个愿意把命填进去的。”

庙外突然刮起阴风。

明镜不知何时从供桌下摸出块玉佩，玉身裂着蛛网似的细纹，却泛着暖黄的光：“这是师父的魂核碎片。”他把玉佩塞进陈九手里，“当年他镇压诡主时，用半条命换的封印。”

“还有我。”

铁娘子的声音像砂纸擦过刀背。

这老妇人总裹着褪色的靛青围裙，此刻却解了盘头的银簪，白发在风里炸成乱草：“我男人死在第一夜的‘枯井村’，我等了二十三年。”她拍了拍陈九后背，掌心硬得像块铁，“多把火，总烧得更干净些。”

陈九捏紧玉佩。

碎片的暖光和红晶体的烫意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他血管里游。

他转头看苏三娘，她正把皮影伞往他手里塞，伞面的影子里，小影人正用刀尖挑开诡簿封皮。

“走。”她说，“赶在子时三刻前。”

“慢着。”

白无常的哭丧棒横在门前。

他望着陈九的金瞳，声音轻得像叹息：“诡主等这一刻太久了。”他指了指陈九心口，“它不仅要你的命，更要你亲手撕了自己——你娘的脸，周伯的诀，青棠镇的更棚……它会把这些全变成刀。”

陈九没说话。

他转身望向庙外。

远处的青棠镇浮着层薄雾，更棚的檐角在雾里若隐若现。

他想起七岁那年，娘给他煮的糖粥在灶上咕嘟冒泡；想起周伯敲着梆子说“更夫的梆子要敲得像心跳”；想起苏三娘第一次在戏棚唱《百鬼夜行图》，影子里的小鬼冲他挤眼睛。

“走。”他说，把红晶体、玉佩、皮影伞全塞进怀里。

苏三娘的手覆上来，凉得像块玉。

明镜摸出火折子，“咔”地打燃，火苗映着他泛红的眼：“我带路。”铁娘子抄起供桌上的青铜灯，灯油晃出几滴，在地上溅成小太阳。

陆判突然踢了他一脚：“臭小子，要是烧不干净——”

“烧得干净。”陈九打断他。

他望着断碑上翻涌的红雾，金瞳里的光烧得要滴出来，“我娘还在更棚等我喝糖粥呢。”

话音未落，断碑发出刺耳的嗡鸣。

红雾突然凝成一只血手，“唰”地裹住陈九的脚腕。

苏三娘的皮影伞“砰”地炸开，小影人举着刀扎进血手。

明镜的玉佩烫得他松手，碎片“叮”地掉进红雾。

“走！”苏三娘喊。

陈九感觉有股力道扯着他的后颈。

他最后看了眼青棠镇的方向，然后整个人被红雾吞了进去。

耳边传来陆判的骂声、白无常的叹息，还有苏三娘的皮影在风里哗啦啦响。

等意识重新聚成形状时，他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很轻，很缓，像有人在翻一本烧了一半的旧书。